孙玉秋笑道:“这里我觉得不大方便,小小的一扇门,就开着对院子里。人来人往的,瞧着多不好。”杨止波道:“是你心理作用,我们来明去白,有什么怕人。不过你不愿在这里,我们到外面吃个小馆,也可以。”孙玉秋就连忙站起来,催着要走。杨止波也就立刻戴上帽子出来,这时天气,已经很暖和了。两个人前后走着,因为这时男女社交,总是这样不十分公开的。杨止波把怎样离开了报馆,说了一说。孙玉秋道:“你离开了好,听说不久要打仗,在报馆里究竟不大好。”杨止波道:“你也太胆小了。我们不说这些吧!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孙玉秋笑道:“有的。大概平仄二声,我已全部知道了。”杨止波道:“那很好,你可做几句小诗,我看看。”孙玉秋道:“我做了一首呢,恐怕你笑话吧?所以不好意思拿出来。”杨止波在前面走着,忽然停住了脚,对她望着,笑道:“你会作诗了,的确是大喜。你快点儿念给我听。”
孙玉秋也站着,看看这胡同里,恰好没有人,伸一只手到衣袋去掏,笑道:“不用念,我抄了一首。”
杨止波听说,就格外欢喜,伸出手来道:“你赶快给我瞧。”孙玉秋看了他那股兴奋劲,就把手空着拿出来,笑道:“那你还是不要瞧吧。
我觉得那是笑话。”杨止波道:“那就是你不对了。你要我教你作诗,现在会作诗了,怎么不拿出来我看呢?”孙玉秋道:“我怕你笑我。”
杨止波道:“我不会笑你。就是我笑你,你也应当拿出来我看。”孙玉秋又到衣袋里去掏,脸上一点儿笑容没有,掏出一张红格子纸,拿手一伸道:“瞧吧,反正我听你笑就是了。”杨止波把纸接过来,对她笑道:“你这个样子,对老师一点儿不恭敬。”这就把纸慢慢打开。上面写了,题目是“对镜”,是五绝一首。写的是:“镜中飞絮影,笑问意如何?衫子层层叠,青裙是旧罗。”他看了几遍,又念了几遍,笑道:“我想不到,你初作诗,就会写得这个样子,的确不错。再有两三年,我要拜你为师了。”孙玉秋笑道:“这就是对我的批评吗?”
转眼到了大街,自然不便在大街上讨论诗的问题,就雇两部车子到了青云阁。这里是孙玉秋来过的,她也不推辞。两个人在楼角上,泡了两碗茶,孙玉秋坐在杨止波下手,问道:“现在你可以谈一谈我的诗了。”
杨止波把诗稿摊在桌上,笑道:“你要谈吗?当然你是初学,最好是不要多改。我只问你两个字,这飞絮影的飞絮两个字,是由何处来的?”
孙玉秋道:“这是诗上看来的呀!我觉得自己六七岁就离开亲生父母,不像杨柳飞花一样吗?这句诗,不通吗?”杨止波道:“我知道,你用飞絮两个字,是说飘零的意思。但诗里用字,也要看什么地方,飞絮的飞字,没有摸着诗眼。这诗眼两个字,你懂不懂?”孙玉秋扶在桌子上,点点头道:“懂的。”杨止波道:“你这首诗,除了改去两个字,裙字底下改个儿字,再把四句诗挪个地方,就是底下两句放在上面,上头两句放在下面,再念一念,就响亮得多。我抄给你。”说着,拔出身上的自来水笔,就在那纸上空的地方,抄下来了。
孙玉秋等他抄完了,就将纸移到自己面前,诗是这样:“衫子层层叠,裙儿是旧罗。镜中扶瘦影,笑问意如何?”念了两遍,笑道:“果然不错,把我的意思,这一改,全改出来了。我要一辈子跟着你,那是得益匪浅。”刚说到这里,自己忽然想起来了,怎么一辈子的话都说出来了,自己不好意思,只管把茶碗就着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