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止波自西交民巷向西南走,经过前门杨梅竹斜街,缓缓地步行到报馆时,已九点半钟了。编辑部只有吴问禅一个人,时间还早,他正拿了一本书摆在桌子上看。杨止波悄悄地走进来,笑道:“你这早就来了,有什么事吗?”吴问禅把书放开,将摸了一摸西服领子,笑道:“我晓得,你这话是有用意的。但是没有什么事。我对他说了,今天登的那一条特别稿子,若是不改,照原新闻稿登出去,那我只好辞职,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了。你放心,你同一涵反正不负责任。”杨止波问道:“你在下午,已经会到康先生了?”吴问禅道:“那自然,我要和他面谈。不过,我已经尝到了这报馆是什么滋味,我等洪小波出了监狱,我也会辞职的。”
这洪小波就是前次为《警世报》吃官司,坐了一年的监狱。杨止波听了他的话,心里就明白了。过了上十天,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故,杨止波想,大约事情过去了。他为了在每晚三点钟就要静等看大样,有点儿不耐,有时五点钟敲过,大样还没有来,在编辑部里,更是非常无聊。自己就带了几本英文,拿出来念一念。杨止波说话的嗓音,碰上高兴的时候,就非常大。嗓音大,是父母生成的,自己克服不过来。
有天早上,大样已经看完。杨止波觉着搞得有些乌烟瘴气,要打水洗把脸。看看编辑部对过的厨房,已经在做点心,热气滚滚,从厨房门里往外直冒。心里想,正好到对过去打盆洗脸水,自己就拿了个搪瓷洗脸盆,口里还低声哼着京戏,自由自在地走向厨房。
这时,有两个人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灶上炖了一罐子吃的东西。灶火眼旁边,有两个热水的缸罐,罐里的热水正冒出很大的热气。杨止波将盆放在灶上,就四周去找舀水的瓢。那两个人,立刻走过来一个,也不说什么,拿起了脸盆举手一扬,把盆向厨房外一扔,只听得呛啷呛啷,滚着地响。杨止波向外一看,盆正好滚在编辑部门口,他想,这人的手法真不错,也不作声,就对那个人笑笑,就由厨房走出来,走到编辑部门口,将脸盆捡起,走进编辑部,把脸盆放在床底下。也没对那个人说什么,倒在**就睡觉了。
这又过了三五天。一个晚上,编辑部三个人团团坐在桌子边。吴问禅道:“止波,恭喜你,现在你得一分美差事了。今天下午,康先生对我说,你读英文倒很用功,不过,他睡觉却发生问题。现在,他介绍你,为天津《警世报》通信,一个月写个十五封信。至于你的薪水,按月还在这里支用。今天,他就写信到天津去了,今天你还照样做工,明天你就用不着来了,从此,你就用不着熬夜,而消息一项,你在邢笔峰那方面,当然可以弄到,你这美差事,该不错吧!”杨止波连忙道谢,说这是完全好意。吴问禅道:“好意自然是好意。不过,念英文的时候,声音还是小一点儿好,你以为怎么样?”宋一涵在一旁听了,也不禁哈哈一笑。
杨止波忽然调了工作,尽管调换得很好,但心中不免狐疑,难道这就是念英文的功劳吗?当日晚上,细想了一下,好在这是很好的一件事,也就不再想了。次日早上,就跑到西草厂北山会馆去,想去找一找房子。
北山会馆,是杨止波自己的会馆,只要有,搬到里面去住,倒无问题。
到了北山会馆,正好有个叫徐子峰的,他是陆军部一个谘议,在会馆里租下了三间房子,杨止波碰到了他,说明来意,他连说有有有,就引着他去看了一看空屋子,原来这里是两进很大的房屋,后进房屋租出去了,现在就空着前进。前进,也有十几间房屋,这前进房屋,造得非常特别。
中间一所院子,南北两厢房屋对照。靠外面三间东屋,就是那徐子峰所住的。至于看定的那一间住房,是南方一间屋子,门朝北开,里面有一张两屉桌子、两个几子,中间有一张木床。这木床顶上,木片儿支了三块板,上面好放箱子等件。地方虽不大,倒也满意。当时叫过长班来,叫他打扫打扫。约了在这日下午,搬到此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