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墨西戴了一顶大帽子,就上堂屋里来。堂屋中间,一张八仙桌,下方系了桌帏,上面一只铜香炉,正微微地烧着檀香。一只大瓷盘子,里面供一方羊肉。其实这方羊肉,有点儿气味不正。可是丝桐不敢说,这是祭皇帝的肉。桌下摆了一方椅垫,正正端端。梁墨西走上前来,在椅垫下立定。过了一会儿,在椅垫上面跪下去,对北磕了九个头,这才起立缓缓退下。当他在底下磕头的时候,他家许多儿媳妇和孙子,都在旁边看。看他磕头,谁也不敢说话。丝桐等梁墨西走了,才笑嘻嘻地道:“这肉可有点儿气味,怎么办呢?”大媳妇走过来,轻轻地道:“回头吃晚饭的时候,买些羊肉,给一炒就端上桌。至于这块羊肉,就给狗吃了吧。他不吃羊肉的,他不过拿筷头这样尝一尝,他不会知道的。”丝桐听了这话,就忍不住笑,可是不敢出声,立刻把手按住了嘴唇。大媳妇也微微地笑了,把两手牵住丝桐的褂子,低声道:“你可不要乱说呀!”
大家就含笑而退。
过了一会儿,在吃晚饭的时候,一盘羊肉放在桌上菜碗中心。梁墨西将筷子拨动一下,吃了一块。当然这肉,没有异味,他道:“很好。”
这事就算过去了。次日早上,梁墨西在书房里看报。用人报道:“有委王爷的用人,求见。”梁墨西听说委王爷来了人,便丢下报来道:“叫他进来吧,我就在这里见他。”这人答应着,不一会儿,委王爷的用人进来了,他把草帽拿在手里,站定了,向梁墨西请了一个安。梁墨西站起来道:“委王爷有什么吩咐吗?”用人道:“这里有一封信,先生请看。”说完,他就把一个信封呈上。这委王爷是个中年人,可是文墨不行,写的八分书,倒是很好。信上很客气。他要一张中堂、一副对联。
梁墨西对送信的人点着头道:“好的。不过这里要的一张中堂,我画大的可不行,就画四尺吧。我字画不要好久,三四天就得了,只裱糊店里,要些日子。”用人道:“裱糊店里,先生不用管。只要你的字画得了就成。”梁墨西道:“那也好,就定……”他说到此处,缓缓算一算日子,继续道:“那就是五天吧?”用人答应了是,问没有什么话,请了安告退。
梁墨西,他自认为是前清的大夫,所以前清王爷们要字画,那不但要写得好,还要写得快。因之次日便画起来。刚起稿半上午,用人就拿了一张名片,说他求见。梁墨西将名片一看,却见上面印着杨止波。自己便想了一想,这个人好像是会过,他是一个新闻记者吧?这见我有什么话可谈呢?便对用人道:“好吧!我到客厅里去见他一见。”用人答应就出去了。梁墨西就来客厅里,杨止波倒是很有礼貌,见了老先生便深深地一点头,并道:“我没有什么事。听见老先生就住在敝寓不远,所以来谈一谈。先生有事吗?”梁墨西道:“有事,谈会子话,也不要紧。
老兄你在哪个报馆里吧?”便请杨止波在椅子上坐着,自己坐在下面。
当然杨止波此来,是看到他一些复古的言论,这有点儿不是一个文豪所说的话,所以想看一看他在家里的行为怎么样。但是当了一位老先生的面,就不好提了,因道:“是的,是一个小地方驻京记者,另外在一家通信社工作。来看一看老先生外,并没有其他的事。”
当时,送上两盖碗茶,这倒是其他人家所没有的。梁墨西听到他说,除看看之外,并没有它事,这挺合心意,便笑道:“你这番意思很好。
我从前在我同乡方面,筹款办了个男子学校,后来一想,男子学校还不是最紧要的,就办了一个女子中学。”杨止波侧身坐着,见他穿了一件湖绉蓝色袍子,脸上略微瘦一点儿,但他说起话来,倒很健康,便道:“是的,我听说有个女子中学办得很好。”这一下更引起梁墨西谈话的兴趣,就把胡子摸了一摸道:“现在,一班青年就反对文言,我作的文章,是汉魏文字,这要被打倒,更不成问题。足下看这汉魏文字,该被打倒吗?”杨止波听到这里,就想声明一句,白话文学,倒是该提倡的。
但他那里容杨止波说,他接着道:“清朝变法,是好的,可惜为一班小人给中止了,不然,汉魏文字,要兴起来的呵。”杨止波不管他话说已完未完,就抢着问道:“听说有些前清遗老,和先生还有点儿往来,这是真的吗?”梁墨西道:“那谈不上来往。遇到点点头,那也无所谓吧。”
杨止波听了他这话,还想问两句。可是他又说话了,他道:“前清那班出身进士的人,不要看轻他,那真有好的呀。自然,他不懂科学,这是他们的缺点。可是要谈起伦常来,真觉得古道照人。年轻朋友,我们是要谈一点儿伦常的哇。现在的青年,专门搞些白话,这篇全是呢吗了的,试问,这讲得到伦常吗?就说个文艺吧,满纸呢吗,这有什么用呢?这好算一篇文章吗?他们开口,就讲外国,这满篇呢吗了的,也可以上外国比一比吗?我们有许多汉魏文章,外国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是古文译成他国的作品的例子,你看,不很好吗?”他讲到这里,东拉西扯,还打算要讲。
忽然一个上十岁的孩子,跑到院子中心,喊道:“爷爷,你那画,要送给委王爷的,小九子在书房里偷着看,我轰都轰他不出来。”杨止波一想,他作画送前清的委王,这以下就不用提了,就站起来道:“老先生有事,不宜多耽误,我这就告辞了。有空的时候,我还要来,听听老先生你的高论。”梁墨西也站起笑道:“坐一下,不要紧。”杨止波对老先生深深点头,就走出来。梁墨西很是客气,就送他到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