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墨西进了客厅,太监看到,赶快迎上前,右腿一弯,右手笔直下垂,请了一个安。梁墨西也拱拱手。太监把两手垂着道:“前几天,我们福贝勒到东陵(是葬西太后、光绪皇帝的所在)去视察一回。这里有几样东西,福贝勒叫我送过来,请大人收下。”原来太监是这样称呼的,称自己的主人:王爷称王爷,贝勒称贝勒,不过上面要加上名字一个字,比如载福,就称为福贝勒。至于对汉族客人,无论什么官,统称之为大人、老爷。梁墨西道:“福贝勒这样厚赐,真是荣幸之至!”太监就把盒子盖打开,将盖放在地上。盒子里,放了一罐益母糕。罐子就只有现在卖糨糊罐那样大,是一个椭圆形。上面用张印了字的纸,盖着罐口,将一根绳一系。这是东陵的特产品。带了这样东西表示真到了东陵。太监拿起放在桌上。再拿二三两项,却是十来个饽饽,另一块羊腿子上的肉,也向圆桌上搁好。太监道:“这是祭品,福贝勒分得的,不敢一人私用,特意分送过来的。”梁墨西垂手道:“这是分赐天恩,益觉荣幸。”太监将东西拿完,就把盖子盖好,说道:“大人还有什么话没有?我要回去了。”梁墨西道:“这里谢谢福贝勒。还有什么话,我明日看见福贝勒,那就再说吧。你慢点儿走,我这进去一会儿就来。”太监道:“是!”
梁墨西回到上房,见了丝桐,吩咐她拿十元现洋出来。一会儿取了十元现洋,丝桐还知道他的脾气,拿了一张红纸,全交在桌上。梁墨西把十元现洋,将红纸一包,这才走了出来,见了太监把红纸包一伸,笑道:“你拿去,买包茶叶喝吧。”太监望了红纸包,笑道:“这还要大人赏钱,真是不敢领。”梁墨西笑道:“小意思,不成敬意!”太监就立刻向梁墨西请了一个安,把红纸包接过,拿着东西慢步出门。这梁墨西也就随着太监之后,送到客厅门口。看到客走了,他这就喊道:“丝桐,你拿一只盘子出来,将这羊腿盛着,然后搁在堂屋里方桌上,过一下,我要磕头,谢谢太皇太后,谢谢皇帝。”丝桐在里面答应是。
这何以清朝皇家会送些祭品来哩?原来梁墨西,颇忠心于清朝皇帝家的。最得意的事,是中了他为举人。他想,若是科举不停,当然还可以中进士。他虽然没有在他的文字上恭维清朝,可是私人和清朝贵族官僚等人来往,那就太密切了。
爱新觉罗氏有个近支是福贝勒。这福贝勒在宫里很红,凡关于对外一切事情,都有他一份。所谓宫里,因为溥仪那时候住在三大殿后面,由后门神武门进出这块地方统称为宫里。他看见梁墨西常和许多王爷来往,有时也到宫里去,这算得一个卫护清朝的人吧?就每次逢着祭日,分送他一点儿殡品,太监对于送东西给梁大人,都非常愿意去,梁大人给赏钱是很多的。有人说,分送祭品,这是福贝勒开玩笑。他说:像你一个举人,清朝虽然亡了,论起来,还车载斗量呢!要你尽什么忠?尽忠你就死了好了,你还是活着,这算什么?这是传出来的话,也不知的确不的确。
梁墨西这就进到上房,擦手擦脸,弄得干干净净,又立刻换衣服,上身葛布袍子,拦腰系了一根腰带,外面加上一件黑纱的马褂。身上穿完了,这就丝桐立刻过来,端起帽盒子放在桌上,揭开盖来,里面却露出上头尖,底下圆,像喇叭模样的凉帽。在上面铺上许多红缨子,顶上一个水晶顶子,后面拖一尾孔雀毛。丝桐两手端起,梁墨西低着头,丝桐缓缓地给他戴上。戴好了,看了看,并不歪。梁墨西还不放心,对橱子上穿衣镜照了一照,这才问道:“给我预备好了吗?”因为他谢恩并不是这一回,丝桐经历过,所以她知道,她答应着,预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