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房甚为整齐。临窗有一架书桌,两面摆下沙发椅子,这是译书的所在。因为他不懂外国文,所以另设一把沙发,请口译的人坐。口译的人在那边念,他在这里把笔译,他译书,不许口译的人加一点儿意见,不然,他就不译。书桌以外,又有一张大些的桌子,上面摆了许多碟子和小碗,里面全摆下各种颜料。有三个极大的瓷笔筒,插了许多的笔。
桌子上用蓝布铺着,这是画画的地方。再外,有许多架子书,架子都是楠木的。此外有个小圆桌,桌上供着瓷瓶,里面插着鲜花。至于外面,摆上许多盆景。而且有一棵槐树照得地下绿茵茵的。
他走进书房,就看见他的爱人,笑嘻嘻的手里拿个鸡毛掸帚,给他打扫尘土。这爱人有二十多岁,长得很白,也不瘦,也不胖。脸是瓜子型的,梳了圆头,还留着一圈刘海发。上身穿件蓝绸褂子,下身白哔叽裤。
他同她起了个名字,叫作丝桐。丝桐也认识许多字,书箱里书,她都可以随手拿。丝桐是怎样来这里的呢?原来梁墨西老人的妻子忽然生病去世了。当时,有好些人劝他续弦,他觉得年纪大了,这办法不好。后来有人介绍丝桐,劝他纳妾。他一见丝桐,非常欢喜,就答应了。有人说,这太不合情理。娶妻,年纪大了,不宜娶。纳妾,就不嫌年纪老大吗?
知道内幕人说,因为他的几个儿女,认为娶了后母,这一家人,全要后母主张,这个不宜娶。至于纳妾,那老人有这大年纪,房里有许多事情,别人不好过问,那就娶个妾吧。大家提议,妾有妾的名分,这些人是不受她管的,而且银钱,全由晚辈掌握,妾也不能过问,这提议问老人同意不同意?墨老完全答应了,于是这个妾就进了门了。
丝桐进门几年来对于墨老服侍得非常周到,因之墨老非常爱她。可是名分是定了的,总要称妾。钱又不能随意给,这怎样弄哩?墨老想得了一个办法,就是每日画一张画,画成了,交给丝桐收起。他以为他死后,他的画一定是值钱的,他交了好多画给丝桐,也就是交下一笔存款了。
他走进房来,丝桐就连忙倒一杯茶,放在桌上。她有话还不曾说出来,就听见外面说道:“先生,有个太监王子福,手里拿了一个提盒,要见!”
梁墨西听到太监要见,便连忙道:“请到客厅里坐,我就来。”
说着,把衣裳牵了一牵,就赶快到客厅里来。他一进门,就见一人,头戴硬草帽,身穿华斯葛长衫,猛然一看,和我们差不多。可是他这里有几样特别的东西,看起来,还与我们不一样。第一,他身穿一件背心,是铁线纱的,还是对襟。第二,他腰里系了一根丝带。第三,他手里拿一根手杖。当时不叫手杖,叫作文明棍。至于脸上没有胡子,不仅是胡子,就是胡楂子也没有一根,足上也不是前清样子,已不穿靴,穿上一双双梁头鞋了。他右手提着一个盒,左手提着手杖,这就被梁家人一引,就引到客厅里站住。
他把提盒放在脚边,这就在腰里,掏出一只鼻烟壶来。这烟壶比手心还小,扁扁的,壶顶上有个盖儿,有铜纽扣一样大。他把手杖放在桌子边,这就把壶盖一扭,取了下来,将壶盖捏在右手心,烟倒在左手心。
这又把壶盖扭上,将壶放在衣袋里。左手放平,手心朝上,于是右手把倒的鼻烟,伸出两个中指,将烟按了一按,就向嘴唇上面,鼻孔底下,也按了一按。一回还不够,要弄个两三回。这尽管是极小的事,但是当太监的,就必须这个样子。虽到民国,这习气还没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