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止波等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一杯茶给她,这就站着笑道:“你的志愿书上,我写一个名字,那是无关紧要的。可是你家要知道了,那不是糟了吗?”孙玉秋笑道:“现在我们向明白路上走,怕什么?晓得就晓得。”杨止波道:“既是你不怕,我也就不怕了。”两个人议妥了,就走小胡同里进顺治门。原来女师大,当年在石驸马大街路北一幢西式的楼房里面。这里到顺治门是极短的一条路。
填志愿书,填了出来,杨止波道:“我现在要回去了,你还有什么没办了的事?”孙玉秋走在路上,左右看看,没有人,就笑道:“我现在没有什么事了。不过要为你跑上一跑。”杨止波道:“怎么为我跑上一跑?”孙玉秋道:“你不是说王小梅,有些事情,值得打听吗?我现在就要到王家去。”杨止波笑道:“那好极了,要托你打听王小梅一月收入这多钱,怎么还是不自由?”孙玉秋道:“这个我怎么好去问人?
只好看事行事吧。”杨止波道:“好的,去看事行事吧,我就告辞了。”
孙玉秋笑笑,就两个分手而行。
孙玉秋也是不认得王家的。可是她有一个同学叫冯爱梅,她好唱青衣,和王小梅家很熟,而且她时常到王家去玩。孙玉秋要想到王家去,就少不得去邀她了。她到冯家,正好冯爱梅穿起了出门的衣服正要出门,走到大门口,两个人遇着。冯爱梅道:“请到屋里坐吧。现在是大学生了,就难得来了。”孙玉秋笑道:“我们老同学,还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说,可以引我到王小梅家去吗?我今天无事,你有工夫引我去吗?”冯爱梅道:“我也没事,可以马上就去。不过你既来到我家,歇一会儿再走。”
孙玉秋道:“早一点儿到王家去,或者正在家里喊嗓子,我们还可以听她一段呢。”冯爱梅道:“这样也好,我们同路走。”
她们喊了两部车子,就一直拉到王小梅家门口。她家是个一字门,漆得通红。走进去是两个四方院子。院子里还真不小,前院有三间屋是客厅,两间用人住的房,院子里栽了两棵枣子树。再进第二院子,靠北两棵柏树,柏树里边,就五间住房,一所走廊。冯爱梅走到院子里,大声喊道:“王小姐在家吗?”上面屋子,只见把帘子一掀,有人答应道:“原来是密斯冯,我正要去请你来呢!”说这话的就是王小梅。这里我须要交代明白。那个时候,学校里英美风气十分旺盛:喊男的,要喊一句密斯脱张、密斯脱李;喊女的不管嫁与未嫁,全要喊密斯张、密斯李,这就算时髦了。这本来是学校称呼,可是社会也跟了喊密斯脱了。因为时髦呀!王小梅本来人家喊王老板。可是表示格外亲密,就喊小姐了。
这个喊密斯脱的风气也有十年。
两个人进来,首先孙玉秋要看这王小梅下了装是什么样子了。她是圆形脸,梳了一条大辫子,下巴微带一点儿尖,一双眼睛非常美,像水一眶。冯爱梅当时给孙玉秋介绍一番。王小梅虽在家里,也穿的是花丝葛袍子。她拉着孙玉秋一只手道:“这就好极了,我正想交两个女的大学生呢?请坐请坐。”她拉住她一只手,同时在沙发坐下。原来这虽是上房,却摆得像客厅一样,三张沙发,中间一套新式桌椅,冯爱梅却在旁边一张沙发坐下。孙玉秋是初来,当然谈些唱戏的问题,她家用人,都是很年轻的,身上穿一件灰色布夹袍,在左边头发上插了一朵红花,在三人面前,敬了一杯茶。这在旁人,对此也不算什么?可是孙玉秋看着,她二十来岁年纪,擦了一脸胭脂粉,心里想着,这就不比平常的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