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谈诗,忽然院子里有人喊着,沈太傅到。这就看到个老翁,旁边有一个人保护着。他一副清瘦的脸,长了苍白的胡须。头上戴顶瓜皮帽,帽前绽了两粒珠子。身穿大袖古铜色呢马褂,下面穿件灰色呢袍子,拦腰还系了一根宽的腰带。斯斯文文,走上屋子里来。这说到太傅到了,那两位王爷也连忙站起来。沈本书那个左右保护的人就退下。沈太傅见了这些人,就把两手抱着,高高一拱,各位都一齐还礼。梁墨西过来,请沈上座。这个沈太傅当然在前清,地位很高,他是福建人,所以说话也带了很浓重的福建音。他笑道:“今天,我们庆重阳,大家随便坐。
明年此会知谁健啰?”梁墨西道:“对的对的,所以我们醉把茱萸仔细看了。那就大家随便坐吧。”这才把他们让座的虚伪礼节,免除掉了。
说了几句话,这里宋益园少保来了。照例院子里有人高呼一声,宋少保到了。这宋益园比起沈本书来,却硬朗些个。宋益园也是戴顶瓜皮小帽。脸子长方,清瘦些,照例两撇短胡子。穿了大袖缎子马褂,下面古铜色的袍子。他在门外就哈哈笑道:“诸位很不错,这里古城一围,西山牛角,苇花满眼,杨柳生秋,看了之下,今天有些诗兴!”他说着走到屋子里,大家拱手一揖。沈本书笑道:“你一路行来,随口就是一篇四六起头,好地方,你全说了。作诗现成的材料再就没有呀!”大家又是一笑。这就宋益园来了之后,坐在旁边,用人献上了茶。
宋益园笑道:“刚才说到诗的现成材料,这就想到太傅有一副对联,新得的,写了贴在他的客厅门口。我们要看了这副对联呵,那真是太傅今日的口吻。”梁墨西坐在下方就连忙起身道:“愿领教!”宋益园道:“你没有看到吗?我念给你们听呵!那是,时有诸生来问字,闲无一事只栽花。”梁墨西听了,将手在茶几上画了几下,把头摇了几摇,哈哈笑道:“好!时有诸生来问字,这除了太傅,哪个能说?至于闲无一事只栽花,这正是字面上这样说,那字里很有涵养呵!好!”那两位王爷,虽然不懂诗,不过,末了七个字是很通俗的,都说好极了。沈本书坐在靠窗户边,就也笑道:“这靠自己的经验,说了这十四个字,也无甚好的!看这边西山微露头角,万户人家,一抹斜阳,倒真是好呵!”他们这就说诗论诗,没有完了。
过了一会儿,这就摆席。席子摆在这间屋子北面,是张圆桌,六把交椅,上面还铺着椅垫。梁墨西这就把自己衫袖掸掸灰。一步走过来,把右手的绫绸袍子、章缎的马褂袖子,对着第一把交椅,轻轻拂了两拂,然后转身过来,拿着酒杯。用人在后,拣着了酒壶。梁墨西在杯子里面倒满了酒,对委王一拱。委王照例把手回拱。梁墨西然后把这酒杯放在第一席。这样一个席一个席,掸灰敬酒,都做完了,方才请客入席。这是古礼,官场中要有什么正式宴会多用的,若今天还用古礼这却是少见。
入席以后,所谈的话,就是谈诗,以及坐车子哪里好玩,这一些问题,实在够不上什么滋味了。
杨止波看了两个钟头,除了好玩,没有什么,自己便付了茶钱,出了陶然亭。回到通信社里,殷忧世笑道:“看见了梁墨西请客了吧?”
杨止波笑道:“看见了。可是所谈的一些问题,全是我们懒得听的。不过他们的宴会,却用的是古礼。这一份虚伪,简直是不堪领教。”殷忧世听到此话,也哈哈大笑。过了两天,杨止波在屋里看书,孙玉秋悄悄地来了。杨止波在坐的椅子上站起来,笑道:“这回我看见了。”孙玉秋笑道:“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同我一路到学校里去一次。”杨止波道:“你要我去干什么?”孙玉秋道:“就要开学了,我还没有填志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