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止波望那西边屋子,果有几个人在里面,而且梁墨西在屋子招待,当然他是个请客的身份了。这时候有个和尚在前面经过。杨止波道:“师傅,我想喝一碗茶,可以在那边找个地方吗?”说着,把手一指西边的屋子。
和尚这就站住道:“本来可以随便坐的,可是那位梁先生,在那里请客,这就不好办了。先生要喝茶,除非到南边屋子里去。”杨止波道:“你这里是三间屋子,里边一间,现在无人,我看可以吧?”和尚现出很为难的样子,他犹疑了一阵,便道:“可是可以的,先生你共有几个人?”杨止波笑道:“就是我一个人。可是茶钱,我不会少给。”和尚道:“既是一个人,那就请到里面坐吧。”杨止波这就大喜,往房里走。原来这个屋子,却用木板隔着。既是木板隔着,那总有缝的,在这样情形之下,杨止波在壁缝里张望,也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原来梁墨西自那日画了那轴小中堂以后,这委王就请了一次客,请的第一席,就是梁先生。那天在席上偶然谈到,这陶然亭好久没有去,哪天要去玩玩。梁墨西就说他请,日子就是重阳,而且不必人多,就是在席几个人好了。王爷说好。梁墨西本来请的还有个载福贝勒,结果那个人病了,所以请来的人,就是清朝两位袭爵的王,还有一个清朝开国的王孙,只有十岁,还是个孩子。梁墨西自然先到。三位爱新觉罗近支,竟是同时到了。他们是前清的人,那天委王载沚穿五花葛的蓝绸袍子,上面套一件青花葛的马褂。陈王也是一样,不过袍子换了颜色,是碧绿色。这两位王年纪都不大,只有三十岁。陈王载浒,左手牵了这个王孙,也穿着绿色的袍子,罩了一件青色的嵌肩。他们三个人,坐了两辆汽车,如飞而至。这三位清时代袭爵王位的人,穿着这样时髦的衣服,这是我们所猜不到了。
梁墨西当时含着笑容,当面一拱。载浒拍着小孩的肩膀,小孩也就向梁墨西一拱揖。梁墨西道:“我认得,这是知王之后,过节的日子,我还送了几把扇子呢。请坐请坐。”他们就都谦让着在上面一排椅子上坐下。照说,清朝被推翻已经十年了,今天又是来看陶然亭风景,这里谁也管不着谁,大家就随随便便坐好了。但是前清这班臣子,遇到清朝王子王孙,就不敢不退一步。至于王子王孙,但对前清遗老,也就居之不疑了。
梁墨西坐在下方,面对了三位王子王孙,笑道:“三位一同来了,真是巧得很了。”载浒道:“我这一辆汽车,开到委王家里,就邀了委王同来。至于这位小王孙,他本是在我家里做客,也就跟着我同来了。”
梁墨西道:“原来如此。这汽车是比任何一种车子,要快好几倍。”载浒就对载沚笑道:“咱们哪天,跑郊外试试,看是谁跑得快。”载沚道:“好呀,咱们试试吧?”载浒道:“这个车在晚上跑起来,你在车子里坐着看,看见那街上的灯火,就这么一转,一会儿工夫,它就到挺后面去了,能诗的朋友,就来一首诗,也别有意思!”
两位袭爵的王爷,对于诗词一点儿不懂。可是清朝初年,不但是袭爵的王爷,就是贝子贝勒对于诗必须会的,皇帝有时一高兴,要底下人作诗,你要是不会,那在皇帝面前,交不了差,那简直不好办了。除诗以外,那就讲究写字。后来清朝末年,太后专政,在这四十年内,就不兴这一套了。梁墨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和前清贵胄谈起来,就不谈这个。
刚才载浒忽然谈诗,他这才插了一句嘴道:“好吗,哪天晚上我也坐汽车跑跑,作一首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