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止波道:“这倒很好呀!姓吕的到你家来,你就出来了。这一出来,女师大的费用,有了着落。我呢,也逛了一回游艺园,这岂不是好?”
孙玉秋也笑了。杨止波好久就想找孙玉秋谈谈,到游艺园去。两个人慢慢走到游艺园。这个时候,游艺园里都是人满的,只有外面,一个挺大的花园。在杨柳树边,木板桥头,摆了几十副茶座。两人找了一副茶座,泡了茶,就细细谈开了。后来谈到了这里唱京戏的,还是一个髦儿班,班子里台柱,叫作王小梅。这在孙玉秋就有些废书三叹的样子。杨止波道:“王女士很好呀,听说她包银有七八百元,这用不着为柴米发愁了!”
孙玉秋道:“钱是赚得不少,可是你说她自由,那就不见得。”杨止波道:“你和她家认识吗?”孙玉秋道:“我不认识,可是我有一个同学,和她家很熟。你要她们的新闻吗?那我会找到一点儿。”杨止波道:“那好呀!”直谈到十一点钟,杨止波方劝她回去,劝她不要和家庭弄得很决裂。孙玉秋听了他的话,就起身回去了。
天气慢慢地凉了。这日早晨,杨止波正拿几根油条,在房里细细咀嚼。殷忧世走到他房里来,笑道:“今天阴历是什么日子?”杨止波道:“我不知道。”殷忧世道:“今天是九月初九呀,去到陶然亭登高吧?”
杨止波就皱了眉道:“陶然亭名儿不错。可是这一路走去,真是其臭难闻,不去也罢。”殷忧世道:“今天你非去不可。梁墨西今天在陶然亭请客,请的有载沚,就是前清的委王,载浒,从前的陈王,贝勒载福,沈太傅本书,宋少保益园。你看这些人,在十几年前,那是何等威风,今天坐在陶然亭里,我们听听他们说些什么?那是很有趣的吧?这样好的一出戏,你能够不去吗?”
杨止波将油条一丢,站了起来问道:“这是真的吗?你不要骗人。”
殷忧世笑道:“从前,我答应过你,给你找新闻。现在有了路子了,你说我骗你,这就不好办了。”杨止波道:“我去我去,他请的是几点钟?”
殷忧世道:“我都给你打听得清清楚楚了,他们请的是四点钟,你就四点钟去,保你不晚。要早点儿去,也可以。”杨止波心想,梁墨西都和这些人来往,这倒可以看看他说些什么话呵!当时就把今日要做的事,赶将起来。各事赶完,也只有两点来钟。心想,走吧,这只宜早不宜晚,若是早了,在陶然亭泡壶茶喝,也混混就到了。
当日云淡风轻,穿一件灰布夹袍,上面加起一件青布对襟马褂,这就很合宜。走了几个胡同,这就到陶然亭的旷地了。这里地上,是无人管理的苇塘,大概有十里上下那样阔。因为无人管,这苇塘里面,就蚊子成群地乱飞。苇塘积的污水,里面乱七八糟,什么东西都有,而且有一股臭气,简直令人闻着便觉心里难受。这还不算。城南死了人,就向这里乱埋,因之坟堆,这里也是,那里也是。不过,此时已深秋,满地芦苇,变成赭色,开成球状的白花,四处乱飞。这要谈风景,就是这一点儿了。
杨止波在苇塘里乱钻,地上的芦苇根不断绊住人的脚。这样经过很远的地方,就发现出一堵城墙。面前有一块空地,有个土堆,下面长了几棵老树。这方西角,也是一个土堆,可是很大,上面立了一座庙宇。
庙前有两棵经过一二百年的槐树。上前走,就到了陶然亭门口。陶然亭门口有两辆汽车、三辆马车,却停在这一处。杨止波想道,看这车子,似乎他们已到了很久了吧?赶快前去,看他们做些什么?走进大门,是一道围墙,围着一块平地。往西,有几十道坡子,爬过了,上面又是一块平地,平地上长着两棵老槐树。再进去,是个庙门。庙门丈把路,迎头就是一块横匾,上面写着“陶然亭”。朝北的庙宇里是几所菩萨坐的佛殿,朝南,有一排房屋,是游客们眺远的地方。朝西,有三间庭榭,再外边,有一带走廊,可以从这里看到远处的西山。这里几间屋子,请客在这里,联诗也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