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止波将这方手绢尽看。孙玉秋扯了他的长衫两下,笑道:“你把手巾放下吧。你看你回来这样久,长褂子还穿着。”杨止波一看,可不是一件旧的纺绸长衫,还不曾脱下么,因道:“回来之后,你就讲在涿州一段故事,我尽管去听,就把它忘记了脱下了。这就让它穿着吧,一下子就到公园去,免得再穿了。”杨止波说完,这才把衣箱在床下取出打开,把手绢放了进去,放好站着。孙玉秋笑着道:“没有事了吧,真个我要走了。”杨止波对她身上望望,见她上身穿着白布衫,下面系了蓝裙子,上面梳了两小圆髻子,只是笑。孙玉秋道:“你笑什么?”杨止波道:“你怎么梳两个头?”孙玉秋道:“这是你喜欢的呀!”杨止波拍了手道:“我真的喜欢梳两个头,这一点儿不脏衣服。可是也见你今天来,是有点儿意思吧?你送我一方手绢呀!可惜你不能同我出去玩玩,以留纪念。”孙玉秋含着微笑,自己把一手叉住了门帘子,有要走的意思。杨止波因晓得她已经把《万首绝句选》读熟了,便把温庭筠的《南歌子》词念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孙玉秋本想说一句:“又读诗,怪酸的。”回头一想,这不好!我送了他一方手绢,他没什么可说的,就念两句诗,这也可怜得很,笑道:“好吧,莫叫长袖倚栏杆吧。”这就一点头,把帘子一卷,她是真个走了呵!
杨止波看她去了,去时念上一句诗,这里意思也就深可玩味的。自己就这样站着呆想,忽然一低头,就想起公园来今雨轩还有一个约会,于是就关了房门,上公园来。这时还没有长廊,也没有许多亭阁。尽是这千百年的柏树,长得绿树阴浓,像天棚一样,真是没有一点儿暑气。
东南角有一家茶馆,这就是很有名的来今雨轩。向东走,穿过一片柏树林。地上又洒上了一点儿水,此时已到下午,更觉得凉风习习。柏林当中许多夏季花草,一种幽香袭鼻。到了来今雨轩,杨止波在柏树下一望,见靠外边有一张桌上,坐着有邢笔峰。和邢笔峰同席的,有一个周颂才,这是一个大报的记者。还有一个老者,一张圆脸,列着八字短须,穿件秋罗长衫。另外还有一位年纪轻的,一张瓜子脸,一个高鼻子,却是一脸的麻子,穿一件花士格的长衫。他这里正在打量,那边的邢笔峰,已经看见,连忙把手抬起来,对这边招了几招。
杨止波看到,连忙就向这边走来。那老者,也是一位大报记者,是李继轩先生。这大报是上海的报,报叫《文林报》,每日要打上千字的电报。年纪轻的,是不出名的外埠记者,名字叫孙一得。杨止波扯把椅子在邢笔峰手下坐了。那位孙一得倒好像是一位老记者的样子,便问道:“这杨先生从哪里来,来得很晚,敢情是打听新闻来着吧?”杨止波道:“没有,家中有点儿私事。”孙一得道:“这仗一定不会打的,这保定方面,无非装腔作势。至于关外,那更是看风头说话。这里两位不是真打,当然段合肥也打不起来。”杨止波看这人好像猜得很准,便问道:“听说有人去保定,这是保定回来的人说的吗?”孙一得道:“不光是保定回来的人说了这一番话,好多明白内部消息的人,都是这样说。”
杨止波听到,倒好生疑惑。何以他听来的消息,与刚才自己所得的消息,恰恰正相反呢?
这时,那《扬子江日报》与《文林日报》两位老记者,都还静坐着没有作声。再看邢笔峰起身,给杨止波倒了一杯茶,他对两位老记者道:“我看调停人的话,当然是望不打仗,可是内里就和事实不尽然吧?”
周颂才把茶杯端着,喝着一口茶,向李继轩道:“继老,你打听的消息怎么样,好像京汉路上不稳吧?”李继轩笑笑,便道:“不稳自然不稳,和平的消息,也还有人传着。”杨止波在旁边看着,这两位老记者说话不着边际,那是他们职业的关系,各人得来的消息,不能轻易告诉人。
不过这里边也有一点儿空当,好像这两位老记者说,京汉路上似乎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