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提到杨止波带着孙玉秋去听戏,在常情是不能够的呀,何以就有了呢?这应当说一说孙玉秋的家庭最近发生的事。十一月中旬的天气,还不十分冷,吕氏出了她家的北屋里,在院子里生煤炉。王豪仁看见,就走出他的房门,很客气地向她道:“你一早就生火呀!今天是星期日,玉秋呢?”吕氏也没有作声,只把簸箕舀满了煤,向炉子里添着。这倒弄得王豪仁怪不好意思,便一步走开,自言自语道:“是的,大概是没有起来吧?”吕氏一想,他好好地问话,怎么不答应人家呢,就抬起头来道:“王先生,我人都气糊涂了!敢情没有答应你。昨晚,她自女师大回来,已经很晚了,我没有留饭给她吃。她掀起锅来看了一看,见里面没有饭,她也不作声,就悄悄到外面去买着吃了。这吃饭的钱,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问了她一问,王先生,你说这可以吗?”
王豪仁见她已答了话,这就不走了,因道:“这当然是可以的。”
吕氏道:“她说,这是你给的钱,王先生,是真的吗?”王豪仁早已得了杨止波的话,便道,“不错,是我给的,这小意思吗!”吕氏苦笑了一笑,把火筷子拨了一拨炉子,因道:“听说进女师大那笔钱,就要好几十元,听说也是你由朋友那里七拼八拢聚下来的,这要是真的,我们将什么还呢?”
王豪仁道:“这个只十块钱事,无须还。”吕氏道:“那真谢谢了。
可是以后,个个学期要交,我们哪里有这些闲钱?”王豪仁听到这里,就不知道怎样答复,笑道:“那总好想法子吧?”吕氏道:“好法子我倒有一个,就是我家侄子,新近女人死了,要再娶上一个。侄儿看到玉秋还中他的意,同我表示了一点儿意思。我想这很好呵!他家有两万块钱家私呢。玉秋就是要进女师大,我侄儿也许可以答应的。可是她,不知听了谁说的绝德的话,就不愿意嫁。这我就不能让她读书。谁要是给她说情,那就有很大的嫌疑。”王豪仁听着,这不是教训女儿,简直是骂王豪仁。他只是淡笑。
只听到孙玉秋屋里,一阵东西响动。孙玉秋一边说一边向外面跑。
她道:“王先生,你是好意,怎能把话伤害了你。你请进你的屋里去。”
她说这话,就走到了院子中心。她还只穿一件小棉袄,挽了个爱斯头,还没有梳拢。吕氏正在怒头上看到她跑出来,拿起手上的一根铁条,照着玉秋就使劲一抽。孙玉秋将身子一歪,头一下算躲过了,可是第二下吕氏把铁条远远地一抛。她躲开身子,并没躲开脚,便让这铁条的尖端,碰着了一下右脚。孙玉秋叫道:“各位住会馆的同乡,请你们看看,把铁条打人,我犯下了什么罪?”说着话,自己赶快跑开,跑在王豪仁房间外的长廊下站着,借了一根柱头,掩了半边身子。因为自己知道,这回打和骂,吕氏已经立意很久了。
这不到一刻工夫,就好多人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吕氏两手叉着道:“你只管叫,我不怕。我做娘的打女儿,打死了你,我也不用得抵命。”
说着,又自地下拾起了铁条。王豪仁就向前一拦道:“大婶,这可来不得。”孙玉秋道:“你们听听,这是哪块地方的法律?就说是娘打死女儿,不用抵命,可是你并非我的娘。今天,我在这里说一说我的来历,我姓李,七岁的时候,继父向我生父说好了,把我带到北京来的。你们要不信,我继父出来了,请问一问,我这话是真是假?”孙庭绪也认为自己女人做得太不对一点儿,所以自己只靠房门站着,也没说话。现在,孙玉秋翻起老底子来了,这时脸上通红,也生了气,可是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手指着口里说着道:“好呀!好呀!”孙玉秋道:“爸爸,你不用生气,我虽不是你生的,但是你一手养大的,你的抚育之恩我总记着。但是我妈说,娘打死女儿,不用抵命,她这样一说,那就我不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