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夕阳也没有坐下,连忙在身上一掏,拉出两卷纸,就往桌上一丢,笑道:“我说了就做得到。”柳又梅连忙打开纸来一看,竟也是两篇散文,一个题目也出自《牡丹亭·惊梦》的句子,上写着:良辰美景奈何天。另一个是《一缕麻》。柳又梅两手一拍,就道:“这不行啦!我们第一期,要一篇纪念文字,说说我们为什么要出春雷。再说我们也应该有篇议论文,再弄段记事文章,然后再登小品文,这就很可以了。现在我们尽是小品文,这等于出小品文选了。”他这一说,连南夕阳、田江帆都被他提醒了。田江帆也站在桌子边,笑道:“这一提,果然不错,人家要误会了,我们平等大学就只会写小品文。”南夕阳道:“所积拢的稿子,当然登不了许多,但是留在下一期登,这也没有什么。可是差的稿子,我们得安排一下。这纪念文,两三百个字,归我写,明天上午我交卷。还有一篇记事文,归又梅。还有议论文,这个……”田江帆笑着,自己退了两步道:“这个我不能来。”南夕阳道:“这有什么不能来,就说这里的政客,专门造谣,弄得市言虎,这就成了。”柳又梅道:“这样把小品文再登个一条,那也就成了。可是一篇都不约外人吗?”
南夕阳道:“约外人写怎样来得及呢?我看我们去吃晚饭,还是我做东,就这样一言为定了,走吧。”于是两个人跟他笑着,相率走了。
当然,他们吃过晚饭,把事情已经议妥,柳又梅回公寓又把他的记事文,想了一会儿,然后动起笔来。刚写了一张格子纸,就听到门敲着响。他这里凡是住公寓的,多数是男同学。他们之间往来都是直进直出,根本不敲门了。现在是谁来了呢?柳又梅连忙把笔丢开,一边起身相迎道:“请进吧。”柳又梅桌上点了一盏白瓷罩子的煤油灯,照得屋里通亮。
门打开来,原来是杜丽春。她进得门来,就在衣服里一掏,掏出一张稿子,将稿子放在桌上。柳又梅看见,立刻笑道:“谢谢,这一定是我要的稿子,你亲自送来了。”杜丽春道:“我作的,是一首新诗,回头你看吧。”
柳又梅道:“好!我亲自看看。坐一会儿子吧?”杜丽春站在屋子当中,就鼓着脸问道:“今天,右大夫找着你谈话吧?他说了些什么?”柳又梅笑道:“这不相干。”杜丽春道:“不相干,正是相干。”柳又梅笑道:“我把他的话,说给你听听好吗?”杜丽春不鼓脸了,就噗嗤一笑道:“不用你告诉,我也知道。我走了。”说完,她开步就要走。柳又梅道:“你到这公寓里来,也不少路,何必就走。”杜丽春道:“你这里……不好。”
说着,将手对前屋子一指。她不再说什么,就匆匆向屋外走了。柳又梅笑道:“不要忙,我还有话问你呢。”
杜丽春听到他这样一说,这又重新跑了转头,问道:“什么事?”
柳又梅笑道:“下个礼拜有好戏,你可要去看一看?”杜丽春道:“什么戏?”柳又梅道:“是梅兰芳的《游园惊梦》。”杜丽春道:“这出戏,你看过不止一回了。”柳又梅道:“当然,我看过多次。可是你没有看过呀。”
杜丽春笑道:“这戏里的名字,也是一个姓柳,一个姓杜,怎么相同得……真是!”柳又梅笑道:“这真是妙呵!当然你是愿意去的了。”杜丽春道:“你要请了那些人,我就不去。”柳又梅笑道:“这还用得着说吗?
只要你去,我就瞒着他们!”杜丽春道:“那再说吧。”她于是真走了。
可是前面屋里,住着一位刘卓夫,他也是新闻系的学生。他家里很有几个钱,所以书念得倒罢了,就是喜欢玩笑。刚才柳、杜这一番话,刚巧他都听见了,赶快就到屋里,把留声机原放在桌上的,挑出《游园惊梦》的片子,唱了起来。他知道,杜丽春匆匆地来,又匆匆而去,她或者听不见。可是,瞒着他们去听《游园惊梦》的那个人,这时在屋里,一定是听见了。他把话匣子唱过了一会儿,就有个同学跑进屋里来道:“不要唱了,怪吵人的。今晚无事,我们打它八圈吧!”说着话,就伸手来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