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我家来坐吧,我做了一点儿吃的给你。”杨止波听了这话,真的又吃一惊,她的父母是不许她这样交朋友的,因之,他站在院子里,不敢动脚往她家里走。孙玉秋笑道:“进来吧,这院子里没有人,一齐拜年去了。”杨止波就进门四周一看,果然没有人。
孙玉秋把椅子一搬,让他坐在炉子旁。她把茶壶倒了一杯淡绿的茶,含笑迎了过来,杨止波手端了杯子,闻到有阵清香,笑道:“这是毛尖……还有吃……”孙玉秋不等他说完,笑道:“有点儿吃的,你猜一猜?”杨止波道:“我怎样猜得到呢?”孙玉秋走到自己房门边,一手叉着门帘,笑道:“我早就预备了,是用筷子吃的,来得很远,而且是你喜欢的。”杨止波道:“那我更猜不到了。”孙玉秋含着笑,向屋里去捧着一只青花大碗出来,放在桌上,又连忙到屋里去,拿了一双自用的骨头筷子出来,放在碗边。杨止波现在看明白了,是一碗线粉,这在北京,同样的东西,叫作粉条。这种线粉,只有江西方面有,它用米粉做成的,离开江西,已有七八年了,一直想吃这种东西,可是没有,便笑道:“这是线粉,我空想了它七八年,你从哪里弄来的?”孙玉秋将碗移了一移,笑道:“吃吧,你一会儿要吃饭,我没有给你多做。至于什么地方来的,是江西的同学送了我一点儿,我父母也不知道,留着你吃,你还可以吃一回。”杨止波站起放下茶杯,坐到碗边,自己把筷子挑了一挑,见线粉里有好几块鸡肉,便道:“故人情重。”孙玉秋站在桌子边,望了他,笑道:“吃吧。”
杨止波吃着线粉,就问道:“你父母哪里去了?”孙玉秋叹口气道:“在往日,我就不知怎么是好,现在定了心,管它怎样,反正我不闻不问。我母亲上娘家吕家去了,吕家接去,你想这里头还有什么好事吗?”
杨止波道:“丢你一个人在家,他们不觉得你太孤寂吗?”孙玉秋笑道:“那他们管什么?反正这女儿不是他们生的。至于我自己,倒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反正你会来。而且王先生也说了。”杨止波道:“说我会来?”孙玉秋道:“你有事也不会瞒着王先生。名正言顺,我们……我们公开……我们交朋友吧?”她说着,也就盈盈地笑了。杨止波尽把线粉挑着吃了,鸡肉似乎没有动,便把碗一推,在衣袋里抽出手绢,将嘴揩抹着。孙玉秋道:“这鸡,你不吃一点儿?”杨止波道:“我已吃了很多了,你若嫌它脏……”孙玉秋道:“我还嫌它脏?你看看这筷子是哪个的?”杨止波道:“哎哟!这真是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了。”
孙玉秋笑着,也不说什么,把碗收着,向自己屋里送去。
这里院子里只有两个人,杨止波也不好说什么。孙玉秋将碗收去,出来在下手一张空椅上坐着,她见杨止波不言语,自己也不说,把衣摆下襟折了又折。杨止波一看这桌上放的小钟,已经过了十一点一刻了,因道:“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孙玉秋道:“没有什么话。就是我想学点儿诗,不知怎样下手?”杨止波道:“那需要读诗。”孙玉秋道:“你告诉我的《唐诗三百首》,和洪迈作的《唐人万首绝句选》,经王渔洋手删了的,我都读了好些首。”杨止波很兴奋,将身子偏着,问道:“你已经读得相当熟了?我问你一句,昨晚是除夕,你记得什么句子是咏除夕的吗?”孙玉秋把衣襟不扯了,好像将诗读熟了的样子,手画着圈儿道:“‘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这是高适作的,我觉得颇好。尤其是你们,昨夜一个人度过年夜,从小就念过这首诗的,就不期然而然地会念到它。这话对吗?”
杨止波将大腿连拍两下,笑道:“对的对的。你平仄懂得了吗?”
孙玉秋也很高兴,笑道:“懂得一点儿。我在读的近体诗上,这样圈圈点点,又把学校拼音讲义仔细一念,大约不要几久,我就全会了。”
杨止波道:“很好很好。等你把这两本诗念熟了,我再介绍几本书你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