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全欢笑着,主人让在圆桌子上坐下。这房里有一只铁炉子,把烟囱安到室外,屋子里很暖和。章文澜将各人面前小酒杯,全斟满了,一面吃,一面谈。随后把铜制酒壶拿出来,这又是家乡味了。随后,章家人端上饺子来。这儿的饺子,又和江南饺子不同。他们是用两只白瓷盘子装上,饺子不是用笼屉蒸,全是用水煮的。笼屉蒸的叫“烫面饺”,做得比较费事。章文澜看看端来的饺子,便和那人道:“还有‘腊八醋’没有拿来。”宋一涵笑道:“这‘腊八醋’,又是过年味了。”章文澜道:“是的,回头你看,有一样东西,很有意思。”说话之间,用人已将“腊八醋”搬来。是一只陶器小罐子,把纸给它封上。用人也携了两个空碟子来,放在桌子边。然后主人取过醋坛,把纸取了,用筷子倒转来,在里面夹取,就往空碟子里装。这倒很奇怪,他夹取的,尽是大蒜瓣,却并不是白的,一个个全是绿得爱人。蒜瓣头上,还有一点儿嫩芽。
杨止波看见,也不禁叫妙。
主人将蒜瓣取了一碟,把醋也倒了一碟,大家都说不错,就把消夜吃过。
杨止波站了起来,说道:“腊八醋甜又辣,今朝好味胜屠苏。我们真吃饱了,打扰打扰。我们要走了。”宋一涵也起来道:“是的,现在有两点钟了,我们该走了。”章文澜道:“今天根本不论钟点,坐下何妨?”
方又山道:“等他二位睡一个好觉吧。”于是两个人告别章文澜,出了大门。走上了大街,果然各家店里,还是灯火通明。尤其是杂货店里、水果店里,有好多人在里面买东西。宋一涵道:“这北京守岁的风俗,一点儿没有改。”杨止波道:“中国没有礼拜,一年忙到头,只有这几天闲,自然是要玩儿一会儿了。这些店户,今晚忙一晚,明天也开始玩儿了。我觉这事应该。”宋一涵也就点点头。
两人回到报馆,还坐谈了一会儿,就展开被睡觉。杨止波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十点半钟才醒,自己打水洗了脸,泡壶茶喝了,看一看宋一涵,已早起来,走了。这一天,听不到机器响,编辑部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出去,也没有意思。想一想,往哪里走呢?自然要去王豪仁、邢笔峰两处拜年,回头还找一个地方吃饭,因为这旧历正月初一,是任何饭馆都歇工的。想了许久,还是先到王豪仁那里为是。自己走出报馆,由十间房那边走,路上除看见几个穿新衣服的人出去拜年而外,家家都关起门来,比平常日子反而安静多了。一直跑到皖中会馆,那长班倒是很客气,见人请了一个安。
杨止波往里面走,一直向王豪仁房间里去。可是他这里房门虚掩。
房里桌上,留有一张红字条,上写着:杨止波老弟:恭喜恭喜。若是果然如此,兄在邢府等候。因笔峰兄知弟没有中饭可用,留弟过个晚年也。兄豪仁留。
心里想,还好,我确是到这里来了,那就赶快向邢笔峰家去吧?可是,到了皖中会馆,杨止波又想起一桩事来,王豪仁虽没碰着,到邢家是可以会面的,可是,孙玉秋家去不去呢?早几天,她说过,有几个亲戚,要接她一家去过年,若是真去了,那就会扑个空,未免扫兴。正这样想着,自己还向院子里走,真是一点儿响声都没有,大概真是走了。望了这北屋一会儿,自己正要转身往门外走。忽听到那北屋里有人道:“杨先生恭喜你今年要做一个总编辑了。”这正是孙玉秋的声音。心下大喜,答道:“恭喜,你要考大学啦。”刚说了这句,自己有点儿后悔,考大学这件事,正是她父母不乐意听的事。
门开了,就见孙玉秋站在门口,旧衣服上罩一件新的蓝布褂子。那个时候,女子喜欢搽胭脂。玉秋向来也不爱搽,可是她今天,也打了一圈胭脂晕儿,头上也没梳辫子,梳了两个堆云头,头犄角上一边一个。
这是当年自己最欢喜的样子,自己是和孙玉秋提过吗?但早已忘记了。
孙玉秋笑道:“给王先生拜年,王先生不在家,留了一张字条给你吧?
王先生还说了,叫你只管晚一点儿去,最好十一点三刻到姓邢的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