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他,和南方差不多的,就不举它。我们再介绍上面几种特别的东西:第一芝麻秸,就是三十晚上把它排列在各房门口地上,人踩在上面,发生啪嚓啪嚓的响声,这叫作“踩岁”。柏枝各插在门口窗户上,叫作松柏常青。纸店里卖的灶神爷,同南方一样,可是财神爷就是南方所没有的,等到三十,下午就有小孩到你家来,口喊着“送财神爷来了”,这要破费一大枚。但是这送财神爷的,不止一个,很多小孩子都做这种事,一直要叫到六七点钟。糖瓜这一项,南方虽有,可是没有北京这样多。几乎每条胡同,这腊月二十三起,至少就有一个摊子。杂拌,也是南方所没有的。这个东西,就是各种蜜贡,或者各种糖的东西,将它一拌,所以叫杂拌。这是每家至少至少要买上一斤。至于贴对子,南方也有,可是早几年就没有了。在北京,依然还有。最后一副蜜贡担子,这东西,南方也没有的吧,它是细的面粉做起来的,像个宝塔形。有的做成小孩儿一样大,有的只有三寸高。你要多少斤,在上半年说好,在你要的斤数内,分期拿钱。到了年边上,把蜜贡送来,就不要钱了,这叫着“打蜜贡”。
他们既是探访年景,就向深巷子里走去。过年第一项,就是点爆竹。
老百姓尽管说经济困难,但是,爆竹是要放的。越是有碗饭吃的人,放的爆竹越多。所以三十日晚上,爆竹声音就没歇过。两个人听着噼里啪啦响着,觉得很有年味。看去各家虽也贴着各种对联,也有不贴的,至于纸做的花笺(就是纸做的很多空花),印的门神,这就难逢其一,变也有些变了。再说贴的对联,言语尽是些老的,当然不去记它了。他们走了几家,忽见一所八字门楼,门口许多放过的爆竹屑。门的两边,有一副长字对联,上写着“子盍图之一门三级浪,吾今老矣几日两新年”。
杨止波笑着指道:“这对联倒有点儿意思,我看这家有一位老太爷。”
宋一涵点头道:“对的。”
两个人又走了一条胡同,在一家一字门上,也贴一副春联,那文字虽不甚好,却也有趣,写的是“今年直度双除夕,是日横冲一道关”。
宋一涵哈哈地笑道:“这虽不好,却是事实。这家我看是一位穷公务员。”
杨止波笑道:“如何?我说总可以碰碰吧。”两人又走了几条胡同,虽然有几副对联,都不好。后来有一家,上写着:“春风秋月闲边好,杏雨槐烟忙里过。”还有一点儿寄托。宋一涵摇摇头道:“我不行了,身上有一点儿冷。”杨止波道:“那我们就回去吧。我那里有一点儿卤菜,还有几两酒,我们还可闹个一两点钟。”这三十日冷胡同里,也可以碰到人的,因为小孩子说是要守岁,这时候还不睡呢。两个人就由冷胡同向热闹地方走,因为这一晚,店铺里也不关门。正走到两扇绿门边,抬头又看到一副四字对联,乃是“时非用夏,帖尚宜春”。两个人看着,杨止波两只手笼在半旧的青布皮马褂袖子里,望着这字,不住出神,沉吟着道:“这好像不是一位老先生家,这人还读过一点儿书,这夏字和春字,不是这路读书的人,他还不会用。”他这样猜着,忽听到里面道:“门对过,有一棵树,可以捡根树枝,拿着树枝绑住香,远一点儿放。
这是加大的炮打灯,仔细打在身上。”随着声音,就听到开门的声音。
两人就慢慢地走开,但见门里出来三盏红灯笼,三个小孩,一个人拿一盏。
随后走来一个大人,逗着小孩玩儿。这边有一根电线杆,悬着一盏电灯,照着有一点亮光闪闪的。那人在电灯下看着,就道:“那不是杨先生吗?”
杨止波对那人仔细看了一看,看出来了,是方又山的亲戚,叫章文澜,在路上遇到过,这人约有四十岁挨边。杨止波道:“这是章先生府上,我倒不晓得。明天过来拜年。”章文澜笑道:“这一会儿,正是天缘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