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靳公馆很远,到了一条横胡同里,包月青看看没有人经过,才笑道:“今天我们抢得了三关,总算不错。起初,刘文龙那家伙,当着我们直骂。好在我们能忍,尤其是这位侯先生真有两下,他还过去行礼,来个我求和不战。这一笔钱,我看多分他几文吧?”侯养天在众人里面,摇着手道:“不,不,我们只好分个十二元,多了的钱,我们有两位首长,由你两人平分。”其中有人道:“这也不好。这里一六得一六,两个十六三十二。那我们照规矩分。还有八块钱,那就两个三块,由包、钱两先生平分。其余两块,送给侯先生,这算我们送包烟给你抽。”大家同声叫好,于是把票子分过。包月青笑道:“现在还没有七点钟,我们快回家去过年。现在我们有个三十多元,虽然不是什么肥实年,那总比我们不来这里强得多呀!”大家笑着说是是,各人雇好车子回家。好几个人在车上唱起西皮二黄来,快快活活地回家过年去了。
包月青有一个太太。既然人家叫着太太,就算是太太吧。包月青回到家里,看钟还只有九点,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就夫妻二人雇了两乘车子,往城南游艺园一行。游艺园早已客满,后来的人,座位没有了,只好在里面逛逛。这座城南游艺园,大门在香厂路,朝北开。里面没有楼,尽是平房。有两个戏台,一个唱京戏,也是髦儿戏班子;一个演话剧,当时叫作文明戏。这两个戏台,在里面一并排地建立,戏馆对过,建筑了几层大厅,就是电影院、闹子馆。一切建设都是草创的,大不如新世界。但是它挖了先农坛外坛一个角落,就说是花园吧,挖得很大,约有六七个亭子,挨着亭子挖了一条深沟,大概一公里长。这中间辟了一座很大的花圃,中间还起了一座桥。这在春秋和夏季之间,游园的人很多,这又是新世界远远不及的。
虽然这是三十晚,但是,北京很多人还没有家,在这里来混混一场,这也是个消遣的法子。所以里面人很拥挤。包月青逛了半天,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就动议回家去,太太也同意了。他们在闹子场上经过,忽然一家茶社里有人叫道:“月青兄,我看你走来走去,有好几次了,是找不着座位吧。”包月青看时,就是日里在青云阁遇到的宋一涵,因道:“可不是,没有座位算了,我打算回去。”宋一涵马上站起来,向他笑道:“不必,我们就走。正巧我们是两个人,刚刚让座位给足下。”这时,他同座有位青年也站了起来,宋一涵道:“这位杨止波兄,是我们同事。”
包月青当时感谢一番,宋、杨就离开茶社走出了大门。这个日子,香厂路是繁华的街市,年三十夜,更觉得灯火灿烂。两人在路上走着,宋一涵道:“今天我们这一行,有些不入流的新闻记者,忙着出去告帮。这位包月青就是其中的一个,这个时候,他有兴来逛游艺园,恐怕这一趟摸得不少。”杨止波道:“管它呢!”宋一涵道:“今天晚上没有风,街上走走吧?”
杨止波虽然穿着皮袍,仍觉得有一点儿冷,走走路,寒气也许少些,便道:“好呀!我们从街上走,没有什么意思,逛逛冷巷吧,也许有些人家,在门口贴起对子来,看上一看,闹一点儿旧年余兴。”宋一涵道:“也可以。不过这旧年,表面上不过了。好多人家已经不贴对子,有,也未必好。”杨止波道:“我们不管这个,碰碰看吧。”两人说着,就由街上转到胡同里来。原来这过去四十年上下,北京过旧年,还过得非常的热闹,商店总要停营业上十天或者半个月。这上十天无事,就各找各的消遣法子。这时,店户虽不会停止十天或者半个月,但是,七八天总是要停的。有人七八天没有事,这就够闹热的了。
从喝了腊八粥起,就开始闹热起来。这里有几样东西,虽是叫废历年,可是并没有废掉。第一是胡同里很多卖芝麻秸子、松柏枝的;第二是纸店卖的灶神爷和一些纸做的玩意;第三各家糖果杂货店里卖的杂拌和糖瓜;第四是街上写对子的摊子;第五是往人家家里挑的蜜贡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