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瑞公馆里的人,都是认识沈志华的,他带了王豪仁进门,人家也没有问。走过一道长廊,两个客厅,朝东有一扇圆洞子门。过了门,是个三间华丽的屋,屋外一棵大槐树,槐树遮了这屋外廊子。旁边有两间屋子。沈志华道:“你就在这里等一等,我进去看一看。”王豪仁点点头,就掀着帘子,向旁边屋子里一钻。这虽是正屋的旁屋,可是里面有绿绒的沙发三张,大理石桌椅一套,这也不是小官僚可以比得的。他还没有仔细看这屋里摆设,却见老段自上边屋里出来,脸上和平常一样,他后面跟着一位官僚,当然也是纺绸长衫。段祺瑞道:“我就不走!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至于我的左右手,那就随他们到东交民巷去暂避一会子吧。”那个随后的官僚,一路说是,就随着向月亮门里出去了。
王豪仁这就想着,段祺瑞尽管说他不好,可是直军的曹锟、奉军的张作霖,那也是二五等于一十。正这样想着,就见沈志华手上拿了一张纸,出了上房门,匆匆地就向这边屋子里跑。他一进门,还没有开口,王豪仁接着道:“这通电你拿到了?”沈志华轻轻地道:“这通电拿到了。这里不宜久耽搁,一下子公府有人来。”说着,把那张纸递给王豪仁。他接了那张电稿,笑道:“我在这里,还看一会儿,不可以吗?”
沈志华道:“我是带你进来的,不要我带你出去吗?回头你看……”王豪仁却是最怕事的,笑道:“好了,好了,我同阁下一路出去就是了。”
沈志华这才将身子避开,让王豪仁先出去。王豪仁也不敢耽搁,就在沈志华头里走。走到门口,虽然门房又加了几个人,但是大门以外,仍旧是冷清清的。一直把王豪仁送到大门口,王豪仁向他道了劳驾。沈志华就笑笑,看到王豪仁走出胡同,这才算了。
王豪仁一想,这一个通电,既然拿到了手,这就对邢笔峰而言,是越送快越好了。走不多远,便有一个汽车公司,便坐了汽车,赶快向邢家跑。这只要十几分钟就到了,一进门便笑着喊道:“邢先生,我把段祺瑞的通电抢到了,你给我开发汽车钱!”他一路走着,把抄录电报的原文高高举起。邢笔峰同几个办事人,全坐在屋里,要打电报,还没有动手呢。邢笔峰老远就看他手上,举着一张纸。便起身道:“这一回着实劳驾了。”王豪仁走进屋里,先将电报就往邢笔峰手上一塞,笑道:“我不但拿了通电原文,还看见老段。请给汽车钱,这也是要紧的吧?”
邢笔峰道:“小事小事。”便叫徐度德的父亲,去开发汽车钱。自己也来不及坐下,就将抄电报的纸打开,念道:衔略:顷奉主座巧日电谕,近日叠接外交团警告,以京师侨民林立,生命财产,极其重要。战争如再延长,危险宁堪言状。座令双方,即日停战。祺瑞德薄能鲜,措置未宜,竟遭外人之责言,上劳主座之谨念。五衷内疚,至深眩惶。查当日既经陈明,设有贻误,自负其责。
现在应当厉行自刻,尽量揭参。业已呈请主座,请将督理边防事务、管理将军府事各本职,及陆军上将及官悉予罢免。特此奉告。
段祺瑞效邢笔峰把这电报念完,笑道:“皖军整个失败,段祺瑞只好把这电报发表了,关于失败,他自己也已承认了。王兄既看见老段,他怎样说呢?”王豪仁道:“当然,他不是见我。”于是将段宅的事,告诉了一番。
邢笔峰道:“足下这趟跑,足为记者生色,回头我们去吃饭,我现在要去打一个电话。”说毕,他拿着那封通电就到上房去了。徐度德等他走了,就向王豪仁笑道:“你实在不行啰。这个关于段宅的事,起码你可以向他要个几十元。现在,仅吃一餐饭,算得了什么?”王豪仁道:“老弟台,逢事就要钱,那还成个人吗?”徐度德道:“你给他客气,他可不会对人家客气。这里你告诉他,怎样见着老段。他就把你这话打电话告诉人家,这是一条最好的消息……”王豪仁走到他的翻译电报桌边,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弟,凡事不要看人家怎样,自己问心无愧,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