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这城市,内城周围共四十华里,外城包围内城南面,共周围长二十八华里。在北城出了什么事,南城一点儿也不知道,乃是常事。这一天,杨止波跑了一整天,觉得这皖直之争,京城被摇撼着了,自己赶快回去为妙,马上戒严了要断绝交通。他现在是住在南城的,南城尚幸无事。可是南城以外,什么地方被攻破,那就不明白了。于是他跑过西草厂,就不看见一个人。走进北山会馆,馆里有一位汪先生,有五十多岁,是一位部里的办事员。他迎向前问道:“好了,杨先生回来了,我正盼望着,你告诉我们一点儿消息哩!”
杨止波被他拦着路,自己又一身汗淋着,像雨点儿打着一般,笑道:“足下认为我是一位新闻记者,总有很多消息吧?其实我和诸位一样,关在古城里,一点儿消息没有。”汪先生道:“总比我们灵通些。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皖军直军,究竟是谁败谁赢?”杨止波笑道:“这个,我可以全告诉你,就是皖军打败了。”说了,就照直往房里走。但是汪先生还不放过,追在后面问道:“你可以告诉我,这皖军退在何地?”
杨止波道:“前线千变万化,哪里说得定呢?大概他们集合在长辛店吧?
当然,他们也作兴反攻,也许今天晚上,他们攻过长辛店。”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会馆里人就全体跑出来了。后面院子里住着一户人家,是农商部的一个科员,他家有七八个人,围着通前院的门,在那里听消息。
杨止波开了房门,正要进去。一抬头看到许多人,都在等候自己的消息,便不好意思进去了,回转身来对大家道:“大概今天晚上吧,前方可以告诉我们,哪方真胜真败了。住在北京城里,不要紧的,这里有个外交团。所谓外交团就是各国公使馆。他们说一句话,就是北京官方所说,比圣旨还灵,他们不许这仗久打,久打了要赔偿他们的损失。官方就是靠洋人吃饭,能不看洋人眼色行事吗?至于中国真是这样吗?中国有四万万人,要有人统率,就是世界上一大强国呵。”他说着这些话,就算告诉了他们的消息。他也不管人家满意不满意,自己这一身汗,实在该抹一抹了。
这一晚上,北京很平静。当然,卖东西的都没有上街,前方的炮声,也没有听到,因此,候到十二点钟,大家都去睡觉。到了次日早晌,虽是人声已慢慢地杂乱,可是门口,依然没有卖菜的。这里长班有一个老母亲,人们都叫她作老奶奶。她养有一个女儿,也就叫老姑娘,老姑娘清瘦的一副脸,头上留把大辫子,住会馆的同乡,有点儿小事,就叫着老姑娘做。那汪先生就叫道:“老姑娘,你给我去买点儿小菜来吧,这里有一个铜子儿,买半个子儿的韭菜,半个子儿的王瓜。”老姑娘在门口答应道:“昨天下午,杂货铺里,就卖个精光了,今天还想啦?再要歇两天不开城,那就棒子面,都要买不着呢!”
杨止波听了这番话,这确是京城里发生了问题。自己摸摸桌子抽屉里,还有半包饼干,就打开抽屉,用手钳了五块饼干,自己就站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