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邢笔峰为了谋正式的记者缺以后,他发的电报,倒有几日,是异常卖力的。但这时候的直军只向京奉路增军。看起来直军要把奉军驱逐出关,这倒是孙一得看对了的。但消息虽然如此,没有记者敢发。这日天气格外热,穿薄棉袍子在身,已经是流着汗了。杨止波这天在邢家公事完毕,房里人也都走空了,自己拿一份上海报纸,看上面的游艺广告,这么闲躺在藤椅子上。这时看见一位兵士进来,身上穿一套灰布制服,脚上蹬一双皮鞋,走得地面笃笃有声。杨止波以为他跑错了人家,便向那兵士笑道:“老总,这里姓邢。”那兵士把他背着一个大皮包,在肩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笑道:“对的,对的,我正要会邢先生。”杨止波道:“邢先生,可不在家呀!”兵士道:“邢先生不在家,那也不要紧。
只把邢先生的图章,在我们收文簿上盖上一盖,那也是一样。”他说着话,就把大皮包解开,里面取出一封信,上写邢笔峰先生收,下面印着红字,直鲁豫巡阅使署缄。另外在皮包里抽出三搭票子,都是一元一张的,这就很明白,是实数三百元。
这是邢先生的秘密,怎么好过问,就叫了一声公公。这公公是徐度德的父亲,在里院里答应着,就跑了出来。杨止波用小声道:“这里巡阅使署有一封信,另外还有……”那兵士道:“三百元现款,我这里有送达文件的簿子,请你拿了进去,盖上一个章。”说着,又在皮包里拿出一个送达文件簿子,再将信钞票放在一叠,都交与了徐公公。徐公公取了文件,就往里走。杨止波赶快跟着,到了房门外,就扯扯徐公公的衣服,用小声音道:“公公,别说我在此地,晓得吧?”徐公公道:“晓得晓得!”杨止波这才重回写字间里来。
见了那兵士,当然不好不理人家,就向前点了一个头道:“阁下你很忙呵!”那兵士坐在藤椅子上,把皮包理上一理,笑道:“这几天,是忙一点儿。我是在吴副巡阅使那里办公。吴大帅用了一位余先生做处长。这处长本事可大了,从前是个什么……反正挺大的一个官吧。他因为从前是个文人,所以对文人很好。我今天要共送五十多封信呢。”杨止波道:“送五十多封信?”兵士尚未有答话,徐公公已把送达文件的簿子,盖章拿回来了。兵士接过,往皮包里一放,笑道:“我忙着啦,改日见。”他把东西归齐,和杨止波点了一个头,就拾起皮包挎上,匆匆地就走了。
杨止波见送钱的已走,自己也戴起帽子来要出去,徐公公站在门口,对杨止波笑道:“要回去了吗?”杨止波笑道:“今天真是不凑巧,送钱的来了,我还没有走。”徐公公向里边院子望了一望,笑道:“这是吴子玉的钱呵,说起来,你们也出过力呀,知道也没关系!照说……”
他还要向下说,杨止波两手拿着帽子,向公公拱了两拱手,口里笑道:“我们靠薪水吃饭,这话不谈了,回头见。”他说完了这话,赶快就向大门口走。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他想着这后面也许是公公追了来吧?三步两步,就向通信社走了。
次日,杨止波到邢家去写稿子,走进屋,只见邢笔峰拿了一份报纸打开来,两手撑着看,口里含了雪茄,浑身摇着,看报很是入神。杨止波方才坐下,邢笔峰却是把报纸丢开,把雪茄取下,向杨止波拍了一下,笑道:“这回奉军,非出关外去不可了,直军分三条路往前扑,若是奉军不走,可以杀得他片甲不回呵。”杨止波心想,虽然奉军丝毫不得人心,所以舆论方面,一点儿得不着好评,至于直军,也没人看得起他。可是今天邢笔峰的论调,就完全站在直军这方面,这当然是昨日送钱这一道绳索,牵紧得太有道理了,当时就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