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秋把手一指笑道:“你到了报馆,过天见吧。”她说着,就走前去了。
杨止波次日,打了一个电话给王豪仁,问康为重卖书的消息,有没问过。王豪仁把这事早忘记了,便约了马上就去访问,过几天再听回信。
过了两天,正巧提书包的人经过门口。他身穿一件灰布棉袍,戴顶旧的灰色瓜皮帽,提了两个书包,累得一身汗往下淋。长形胖胖的脸,满脸胡楂子。王豪仁喊道:“何掌柜,你慢走,我有话和你说。”何掌柜就把书包放在脚边道:“王先生叫我有什么事吗?”王豪仁道:“我有一个朋友,想收几本元曲,听说康为重家有书要出卖,有这回事吗?他是新卸职的财政总长,家里何至于卖书呢?”何掌柜道:“是有的。但是康家的书,都在日本谋来的,必须遇到很大的价钱,他才出让。”王豪仁道:“那自然。但是人家总要先看一看书,才能出价钱。”何掌柜道:“那是自然,王先生要看书,可约定哪一天,我陪你去。”王豪仁道:“哪天都有空。”何掌柜道:“那么,我明天先去跟他约定日子,再来告诉王先生,好吗?”王豪仁立刻点头,然后何掌柜告辞。
过了两天,何掌柜来了回信,说:“明天下午两点钟,他在家里等我们。”王豪仁心想,何掌柜是不白跑路的,他以为我要买书,若要跑成功了,这一个扣头,是没有问题。可是他猜错了,我们根本不买书。
但是这事,未便同他说,先约他一块吃午饭吧。这话和何掌柜一说,何掌柜也答应了。次日,两人吃了一顿包饺子,才到康家去。他家住在顺耳胡同,也在南城。到了双红门下,这就是康家了。进门先通知门房,是个买书的,昨天已经告诉总长。原来北京旧习,这人做了三天总长,人就称他一辈子总长。门房晓得了他们来的缘故,就引他们在小客厅里去坐。这里摆有三张沙发,上面铺炕床,四壁都挂着字画。虽说是小客厅,可在小官僚还办不到哩!
此地对买书的人,向来不以客人相待,所以并没有茶烟。王豪仁心想,这康家好势利。两个人悄悄地在沙发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个穿了花缎棉袍的走了出来,圆脸,也有满嘴的长胡子。何掌柜就细声对王豪仁说:“这是主人。”于是都站了起来。康为重笑道:“上次,我让出一部书给你,只得了三百块钱,这真是太便宜了。这次,我可是……”
他说到这里,一眼瞧见王豪仁。他虽穿着青缎袍子,黑缎子马,可是上面已有无数块油渍,同时马褂袖子也已经麻花了。他就对何掌柜道:“这是买书的吗?我的古书,都是在日本求学时代,用重价由日本铺子里收买来的。因为有的书,买了两三部我自己留着并不必要,因此遇到合适的人才愿意分让一部。我也不想在这上头赚钱,可是叫我蚀本,我是不干的呵!”
王豪仁便道:“总长在日本留学多年,不才也是在日本留学的。”
说过了这句,他就把日本话说得很流利,说上了一大篇。这倒让康为重很是吃惊。别看这个姓王的,衣服穿得很旧,可是说起日本话来,倒居然像是个在日本住过很久的人哩,便道:“幸遇幸遇。”一面吩咐他的听差倒茶拿烟。王豪仁心中好笑,便道:“不必客气。我是替朋友买书的,总长若有不要的书,请拿出来看看。”康为重哈哈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足下不要忙,请坐下,慢慢谈呵!”三人就在沙发上坐下。
果然茶和烟也都来了,康为重还将茶和烟让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