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言的先后,也有规矩。凡是两个人以上,同站起要求发言,这权操在议长,他认为哪个可以先发言,就许他先发言。当时有人请求发言,并没有人争,议长就许他发言。发言内容,无非谈的是当时政局,这无须说得。当第三个人发言时,从屋顶上悬下来的六架电扇,一齐转动了。
这个时候,人都穿了夹袍夹马褂,这风吹得身上,简直通体生凉。五百多人的议场,风吹得个个站立起来。有的还大喊:“吴大头,你管理会场,怎么弄的?”吴景濂一面叫秘书,赶快把电扇弄好,一面宣布等一会儿再开会。其实也无须他宣布,所有议员都已跑到无风地避风。杨止波等坐在楼上,虽然风吹得呜噜呜噜作响,但因为他们是在旁边,还不要紧,不过衣服有点儿乱动而已,大家就向着众人微笑。
不多久,勤务就关上了电扇。吴景濂等大家坐好,就站起来道:“这日子开风扇,真是狂热了!有人骂我,说我不管事。其实我老早就和管理议场的人谈过,要他把这个电风扇赶快撤除,不想他老没有撤除,弄到现在,闹出大笑话。时间尚早,我们继续开会。”他说完,坐下。这个旧国会,有不得一点子事的,有了事,反对吴景濂的就会抓着机会,乱击乱敲。电风扇开动了,这本来是小事。就有两个人,也不要求发言,站起来,就把吴大头骂了个狗血淋头。这里议员发言,根本不受干涉,骂两句吴大头,那也不算回事。平常我们总以为国会是何等严肃的地方,这里面可不能胡骂人。但事实却相反,议员骂议长,那简直是司空见惯了。
至于有议员抬棺材到议院去闹,那是后事了。因此这个会,除了议员骂人而外,没有什么结果,一打六点钟就散会了。
走出众议院,殷、杨两个人又到邢笔峰家去了一次。到七点钟,杨止波才到家里,想着在众议院的事,总觉得好笑。可是就在这几天里,议员文兆微办的那份报出版了。在出版的前一天晚上,在他家,吃了一顿家乡菜。文兆微的家住在石驸马大街口上,房子有两进。这天,文先生就在中进敬客,这里是他的客厅。杨止波一走进大门,吴问禅就连忙相引,进到客厅里,吴问禅引了一个中年人和他相见,并介绍着道:“这是文兆微先生。”杨止波一看,这个人已在四十岁以上,胖胖的脸,一双重眉毛,还是满脸兜腮胡子。他穿了一件灰呢袍子,卷着袖子。看样子,倒并不自高自傲,他接下来道:“杨先生肯帮忙,我先谢谢。请吃烟。”说着,就托着一听三炮台烟,让你自己拿。杨止波也道了一声谢谢,拿了一支。
吴问禅并不等他点烟,又来介绍着同人了,说道:“这里还有几位我来介绍一下。”说着,连忙就将杨止波往里引。这里有两位客,赶快在沙发上站起来。第一个瘦瘦的,穿了一件灰布薄棉袍。他道:“这是屈子久先生,在中大读书,打算编社会新闻。他对这报馆里的事,也不怎么内行,这要你老哥携带一二。”杨止波连忙握手,笑道:“我也不怎么内行,什么携带一二,大家帮忙呀。”第二个穿一件绮霞缎薄棉袍,脸子雪白,只有二十多岁。吴问禅道:“这是文先生的令侄,号有诗,在报馆里带编副刊。”杨止波笑道:“这是一个内行了。”文有诗笑道:“不,我这里正要候教呢。”他说着,就取过一盒火柴擦着一支,笑道:“杨先生抽烟,不必客气。”杨止波只好赶快凑过去把烟点上吸了。
这里还有两位同人,自己走了过来,对杨止波深深地一点头。自己报告过了姓名,又自己说:“在这里学习学习,带当校对。”原来当年北京报的老规矩,对校对先生,总有一点儿瞧不起,不像现在,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