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说着话,已把漪澜堂围廊走尽。杨止波抬头看着天上,还在下着细雨烟子,便笑道:“这细雨不会打湿路的,我要走回去了,阁下有事,各行各便吧。”佟致中点点头道:“老兄说各行各事,倒也适当。不过我有一事,要奉劝老兄。什么事呢?就是国会开起会来,真是有趣得很,应该去两回呵。老兄虽不当通信社职员,但是去看过几回,包你写文章,格外有劲。”说完了,他打了一个哈哈。杨止波心想,这国会开会,情况总差不多,愈是骂人最厉害的,他是愈有办法,佟致中说那里有趣,就去走走吧。好譬听一台戏,有点儿谈助,这也不坏,便道:“好的,哪天要去,我打电话告诉老兄。”佟致中将手一摇,说道:“你只管自去,到了那里,你别由正门里进去,可走两边的门。门里有上楼的梯子,走起来同六国饭店一样,很厚的地毯垫着,一点儿声音没有。走上楼后,都是包厢。”他说到这里,又哈哈一笑,掩了嘴唇道:“还好,这里无人。
那不是包厢,是看台。我们的看台,在右手第二个厢,你走进去,里面大概有许多熟人,至于我,总在那里的。”
彼此就这样告别了。杨止波走到会馆,想起余二林的婚姻,怕不能同偕到老呵!过了几天,邢笔峰搬家了。新屋是在顺治门里一条胡同。
这房子是以前统领的住所,后来统领死了多年,这房子就出卖了。他家卖了多少钱,我们不知道,大概不会少吧。房子是这样的排场:是一个八字门楼,进门有车房,有门房和一个大院子。房子是中国式的,四面都有游廊。再一进,既不是中国式的,也不是西式的,屋子都挤在一处,有点儿像西式,可是门窗户扇,却又细格雕花,这就完全是中国式了。
再后面是披屋,这里有厨房,有下人的住屋。要论起北京住房来,这当然不算大。但要论起一个记者来,那屋子就不小了。
这个邢先生搬了新屋,非常阔绰,先说这记者室,这里面摆着一张红漆的长桌子,四面是四把沙发,不是以前藤椅子了。朝下一张写字台,上面也是电柱通明,这是翻译电报的。朝里一角,摆着檀木椅子和一张大理石桌子。再外面便是报架,等等。可是这里有些不解,就是电话,却是安在中进饭室里的,这是很不便的。照理应该安上一根插销,放在邢先生的办公事桌上。要是邢先生要向外问消息,或者有人自外面打电话进来,告诉你消息,这插销一插,电话就通了。这不便当得多吗?可是他这里,答复的却是一个不字。这是为着什么,我们疑问到底了。
隔壁一间屋子,便是客厅。一进门来,也是一种古色古香。客厅是船形的,进门的右边有一只特大的穿衣镜,架框子全是嵌螺钿的。左边六把檀木椅子,还有一套大理石的桌几。中间铺着地毯,朝上一张美人榻。按着四方,摆着茶几,上面陈列着古董。这一些全是紫檀木的,擦得红中带紫。窗外两株海棠、一株梨树。靠外面,把绿门一隔。侧面去看外面,隔了这扇绿门,看见有假山,有葡萄藤架,那是内院了。一个新闻记者,能有这好的待遇,这就不同等闲了。但这是有钱人的最初一步,论起好的来,自然还有呢。
杨止波到新闻记者室来,就见殷忧世、徐度德他们早已来了,放下帽子,连说:“漂亮漂亮,这同前头一比,是有点儿天渊之隔了。”说着,在对邢笔峰的沙发坐下。邢笔峰笑道:“这个房子,是我捡便宜捡下来的。
过几天,也有便宜的话,我兄也捡一所。”他口里含着雪茄,面前摆一碟糖果和瓜子,大有自得其乐之概。杨止波道:“我怎能要这样大房子?”暗中却想,我哪里有这些造孽钱挥霍呢?邢笔峰笑道:“我只看轻了自己。”殷忧世在旁边看报,便说道:“我兄自和宇宙通信社脱离以后,一得兄又拆烂污,跟前头一比,也是有天渊之隔。”邢笔峰道:“一得为什么不出两文钱,弄个好点的人,当编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