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到一点钟,孙玉秋来了。她在院子里便笑道:“我知道,你要看溥仪大婚的话,有个七八成会去邀我。”说着,就走进房来。原来这时候的女子,全改了穿旗袍。孙玉秋穿着灰色假哔叽旗袍,身上披一条紫色围巾。杨止波立刻站起道:“怎么,你就知道我是要看溥仪结婚典礼?”孙玉秋这时把披着的围巾脱掉了,自己坐在挨了桌子的椅子上,拿起茶杯子,将壶斟了一斟,却是空的,笑着将茶壶茶杯放下来,便道:“你要是不知道,就像这茶壶喝干了一样,心不在焉了。”杨止波笑道:“哟!茶都喝干了?老姑娘,拿开水来。要论到溥仪大婚,知是知道一点儿,可是全不放在心上,刚才王豪仁兄走我这里过,提到大婚的日子,说这值得一看,我就奉请阁下了。”孙玉秋道:“你们说话说惯了,称什么人也是阁下。他去过康家了?他们家有书卖吗?”杨止波笑了,他道:“书倒是有书,全是假古书呵!”
说到此,老姑娘提壶来,对了壶,她正要走。孙玉秋道:“明天你哥哥去看热闹,老姑娘,你去不去呢?”老姑娘将开壶放在地上,用手比着道:“去呀,这宣统大婚,我们难得遇到的,”孙玉秋道:“好啦,我们一路去。”老姑娘也不作声,对孙玉秋看了一看,回头又往杨止波身上一瞧,将嘴嗤嗤了两声,提起水壶就这样走了。
杨止波站着看了她的后影,就摇了一摇头道:“这大的小姑娘,什么都知道,这完全是没有教育好。”孙玉秋道:“那完全是你新闻记者的事呀,你看到小孩子教育不好,就应该向教育当局呼吁呼吁呀!”杨止波道:“呼吁什么,她们根本没有打算念书。”孙玉秋道:“这个你不谈吧,谈一谈卖书,如何是假的。”杨止波笑道:“等我坐下来,喝口茶,再谈吧,这事很有趣呢。”于是乎坐下来,喝了一杯茶,把王豪仁上康家去谈起,谈到出庙来止,把事谈完,随后说道:“这大概是不假的吗!”孙玉秋笑道:“这个人说起来好像是位老八股,把这事戳穿,这先生真是不高明得很了。”
说到这里,天色已经近黑了。杨止波看看窗外,便道:“天快黑了。
我们谈谈明天的事吧?你怎么样?”孙玉秋道:“这倒是巧,这个大婚,我是有得看了。本来明天上午有两堂物理,恰好这先生请假,下午要到三点钟才有课,这大概假都不用得请,这还不去吗?”杨止波道:“前天下午,就抬嫁妆进神武门去的,我一时大意,没有去看得。”孙玉秋道:“她嫁妆尽管多,还比得上皇帝家里一丝一毫吗?不看也罢。明天溥仪派队伍去接他的夫人,那倒是不能不看的。”杨止波道:“可惜的就是黎大总统,他送了八色礼物入宫,不知道送了些什么?”孙玉秋笑道:“这东西我从报上抄了一张。黎大总统不但是给婆家送了礼,就是娘家,他也送了四样礼。”杨止波听说,便站起来了,便道:“你抄的在哪里,快给我看一看。”说毕,就伸手向孙玉秋要。孙玉秋在衣袋,掏出了一张格子纸,笑道:“你拿去吧。”说毕,就把那纸交给杨止波了。
这个时候,穷人还是点不起电灯的。杨止波把罩子煤油灯,自墙角里取出,放在桌上,连忙点着,对着灯看着。上面写着:送入清宫礼物,一共计为八项,金龙凤双如意一柄、景泰蓝龙凤瓶一对、景泰蓝龙凤盒一对、九柱玻璃烛台一对、湘绣喜事中堂一件、湘绣喜联一幅、绣花幔幔帐一件、织金衣料八匹。杨止波一口气看完,就把单子一放,便道:“这虽不算奢侈,但总统为什么送礼给这亡国的皇帝?可惜那喜联没有抄录下来,那是四六大家饶汉祥的笔墨。总统都这样送礼,总统以下的官,那就不用提了。但是全国四万万人民,他们却恨他还恨不过来呢。”
他越说越来劲,对了孤灯,像演说一样,两手只管上下乱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