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墅便站起来,将手扶了桌子,眼睛对他直望着,问道:“这话是真的?”小万道:“这还瞒得了你吗?”袁家墅道:“这范先生为人是很好的,落到这步田地,当然我们要救救他。”小万道:“那敢情好,我都要谢谢。”一看没有什么事,这就走了。袁家墅等了一会儿,这里还没有人来,昨天来了的公事,就只有两封信,那也不忙。今天的公事,刘秘书没有来,根本无事。袁家墅自己想着,真是好闲,想起了两句诗:独恨太平无一事,江南闲煞老尚书。公事桌子上,倒是笔墨现成,就打开墨盒,将笔蘸着,瞎拓起来。
过了一会儿,耳朵边忽然有人道:“袁科长,我要同你说几句话。”
袁家墅放下笔,见黄允中站在桌子角上,问道:“你有话同我说吗?说吧。”黄允中道:“小万刚才说,老范他叫他太太拉车,那是真的。小万说,袁科长打算上一张呈文,求求我们的总长,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若是肯写一张呈文的话,本科几个人都愿附议。”袁家墅抬起手,来往头上摸摸,答道:“话是有这么一句。但是我们一科,恐怕这力量太单弱。你想,有几个人?除非联合各科,大家书上名字。只要上面把欠薪,准还一部分,那就范先生可以不必叫他太太拉车,改行卖瓜子炒豆,那也好得多。”黄允中道:“那也好,回头我到各科去联络一下,看是怎么样总有个八九不离十。”袁家墅站了起来,又有点儿不大对头的样子,对黄允中道:“好是好的。不过各科,也正想签名上呈文。当然这项呈文,就是请求总长给我们一两个月薪水,我们自己既要索薪,这又打算给老范说好话。你看我们这回呈文,来个两炮响,这不是太难了吗?”
黄允中听到袁家墅说各科写呈文,预备自己索薪,这就向后退了一步,脸上起了点儿红色,便道:“各科上呈文,是有这话吗?只要是有,哪怕只讨得薪水五成,我们也可以凑钱去救一救老范。不过这个话,恐怕是不确的。”袁家墅道:“的确,昨天下午,第二科就有这个拟议。
当然要索薪的话,大家必须全体都来。我们拟议,由第二科主办。上自各司长,下至门房,通签上名,要是还不发薪,那就签上了名的人,从某天早晌起,一律不来办公,要是真办到这样,那我们这部就真个罢工了。
你想,若是中华民国真有一部不办公,不管部务闲不闲,那还成话说吗?
不过这需要我们都签名。若是有十分之一的人,不肯签名,我们这工就罢不成。所以这四面去看风色要紧,若是有一科不肯签名,风色不利,那就什么不必谈了。”
黄允中先听到各科签名,觉得很兴奋,后来经袁家墅这么一说,那又落到冷水盆里去了,便道:“这要我们大家签名,我看有点儿难于办到。
比如说,一位司长是部长的人,他就不肯签。有一位科员,他是司长的人,司长不肯签,当然他不签。这样下去,恐怕不肯签名的人,不止十分之一吧?”袁家墅道:“你这明白了。所以人家总说,某部要罢工。这是外边谣传罢了,其实哪一部也不会罢工。那一个总长总用他几个私人。
这几个私人,就很能替总长办事。你们只管嚷罢工,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理也不理,这就没有办法了。”黄允中听到袁家墅的话,这就把肩膀抬抬,将两手向怀里连缩了几下,叹口气道:“这就真没有办法了,的确没有办法了。”
袁家墅看到黄允中做这种没奈何的样子,这就笑道:“老黄,你现在一月拿三十元钱,支持不住了吧?”黄允中又叹了一口气。袁家墅这就把桌子上吹吹灰,自己又坐下来,隔了窗户,望望院子里,并无人来往,就也叹了气道:“你说你支持不住,我也是支持不住呀!公寓里房饭费,我欠了半个多月,没有给钱,再要不给钱,公寓就要对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