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欠薪,部里还是要到的。袁家墅是一个科长,每天八点多钟起来,洗把脸,喝口茶,这就快到九点钟,但这还不忙,皮袍子以外,还添件青礼服呢的马褂,穿得整整齐齐,然后向部里来。这个时候,还没有电车,乘人力车吧,每天要费三四角钱坐车子,一月下来也就很可观。所以他总缓步当车,走到部里。这样一来,也就快十点钟了。他的内务部牌子,挂在大门口。可是衙门里面却冷冰冰的。衙门口没有汽车,证明了总次长没有到。门房里挂着一个旧的棉帘子,可是没有人向那屋里去。他缓步而进,过两进屋子,碰到两个人,却是各不理谁。走到第三进,这是自己科里了。这是中国式的房子,并没有楼,所以他这间屋子是朝南第二间。掀了门帘子进来,这里有四张桌子,可是只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科员孟世雄,一个是办事员黄允中。袁家墅进房来,办事员向他一点头,科员在后坐着就在看报,对他没有理。袁家墅站在房子当中,对黄允中道:“又是你两个人来了,这老张、老李又没有请假,也没有辞职,太不成话。”
黄允中他还坐着随口答应了一声是。
袁家墅看这科内只两个人,想了一想,别生气了。回头生气,这两个人也不来,那似乎不好看,自己也不作声,就往里面一个屋子里跑。
这屋子同前面一间屋子一样大,前面靠窗户横摆一张三屉桌子、一把木椅,这是自己的位子。靠里面有张两屉桌,这是一位一等科员的位子,这一等科员来得比自己还晚,今天也是还没有来。就只好自己取下帽子,脱了马褂,一齐挂在墙上,喊道,“小万,你看看刘秘书来没有来。”
小万是这里的勤务,但他不是长伺候三科,伺候的,还有一个第四科。
这小万穿了一件黑布棉袍子,头上梳了平头,圆圆的脸,看去也不过二十岁。他右手端了一壶茶,左手拿个杯子,这就悄悄地放在桌上。
袁家墅坐在椅子上,又问道:“刘秘书来没有来?”小万道:“今天上午,大概不会来,总长家里有事。”袁家墅叹道:“总长家里有事,部里就没事了。”说着,把茶壶拿起,向杯子里斟茶。不想他斟到大半杯茶里面杂了许多的茶末漂**水面,这就放了茶壶,将手按住桌子道:“小万,你这茶是怎么的?”小万道:“这茶,本来是部里拿了茶叶出来的,上个礼拜,就把茶叶撤了,全部喝开水。这也很好,挺讲卫生。可是科长,你不行啦,是喝惯了茶的。我就把我一个儿子一包茶末,分上两包,给科长沏了,科长好几天喝的茶,都是小万的。”袁家墅哦了一声道:“这茶原来是你的,说起来,真是惭愧呵惭愧!”
小万站在他面前,说道:“科长,现在没有什么事吧?”袁家墅把茶杯扶着,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道:“小万,你这里拿不着薪水,哪里还有钱收入吗?”小万道:“咳!这有什么谈的。拿不着薪水,我晚上,就去卖水萝卜,或者是卖糖子儿,勉强也可以糊嘴吧?”袁家墅叹口气道:“说也可怜。”小万道:“谈起可怜来,我们这里老范,那才真是可怜哩。”
袁家墅道:“就是那个第一科里的范办事员吗?他久病缠身,辞了职呀。”
小万也叹了一声道:“什么辞职,就是没奈何,他才辞职。因为科里人说,他好久不来上工,叫他辞吧。辞了,可以得三个月薪水。老范害的是糖尿病。可是辞了以后,哪有这么回事,大概只拿着一个月薪水的两三成吧,这让老范怎么办呢?家里既有一个老妈妈,又有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科长,你猜一猜,他怎么着?他叫他女人,扮上一个男子汉,天黑了,在街上拉车。当然,女人拉车,苦还用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