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止波把他的茶倒掉凉的,换过热的,又在桌子抽屉里抓上一把糖果,放在桌子角上,这就对他道:“今天去太急促了,他们这个时候,正在抢编新闻哩。我来替你问问看,明天上午几时去?”说完,就起身去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就对陈毅然道:“明天上午十一点钟去,金仰天在社里等你。”陈毅站起来道:“真是好朋友,三言两语的,就把事情弄得差不多了。”杨止波道:“这是机会碰得好罢了,但是也不过八块钱。”陈毅然道:“漫说是八块钱,就是八个铜子儿,也不能白捡啦。”杨止波点点头道:“老兄此言,是翻过筋斗人说的话,我更是放心了。我不用写信,明天你到了报社里,你就说我介绍去的,金仰天就会见的。”陈毅然答应好。杨止波还留陈毅然座谈一会儿,但是,他看见工作时间已经到了,也不多耽搁杨止波工作的时间,就告辞而出。
次日,上午十一点钟照时前往。这《都城晚报》,在和平门里和《顺天时报》对门,这个日子,城墙还没有打通,出城还要弯一截路。陈毅然来到门房说明来意,用人进去说了一声,那金仰天迎上前来,请上屋里坐。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服,长圆的脸,也只二十六七岁。金仰天道:“请坐吧,我们这里细谈。”陈毅然在靠里坐着,挨着小桌。金仰天在大餐桌子旁边坐着相陪。谈话的结果,陈毅然还是一个专科学生。金仰天道:“这样说,足下学问是很好的了,我们这里一切是初办,薪金真是太少呵!”陈毅然道:“在这里学学吧,不要谈待遇吧。”有个坐在桌上写字的,姓丁,因为个儿矮小一点儿,人家就叫他小丁。这时,他道:“社长,我实在忙不过来,这里有几条新闻,你来一两条,可以不可以?”
金仰天道:“好的,我一下就来。”陈毅然起身笑道:“既是要稿子,想必排字房里等着要排。我来试试,看是行还是不行,可以吗?”金仰天也站起来,笑道:“这实在太好了,可是不恭得很。”陈毅然也笑道:“反正我回去,也没有事么!请社长告诉我消息的内容。”金仰天于是在衣袋一掏,掏出一册日记本,将日记本翻了一翻,嘴里正要说。陈毅然道:“慢来,我还要记上一记呀!”
于是靠了大餐桌子坐着,在一叠白纸上,取过来一张纸。桌上有的是笔与墨盒,抽出一支笔,把墨汁蘸饱,就向金仰天道:“请告诉我消息。”
金仰天便把日记本上的消息,详详细细告诉了他。陈毅然也不忙,先把这零碎数目字,记在纸上。等消息告诉完了,便再取了一张纸,铺在面前,把笔逐一追叙,可以说手不停挥。不到三十分钟,约四百字稿子全写完了。
写完了不算,还在文字前面,写了一行题目。金仰天站在身后细细看完了,这就赞美一声道:“原来先生你是内行,记得很好,不要改,都用得。”陈毅然笑道:“还是改改吧?”他起身就要告辞。金仰天道:“阁下明天就这时候到这里来,可以吗?”陈毅然答应可以的。金仰天站着笑了一笑,望着陈毅然道:“我想这钱呀,是少了一点儿,我们凑个整数,算十块钱吧。”陈毅然一想,这倒出乎意料,自己并没有嫌钱少,他居然加为十块钱了,当时就表示谢谢,这就告辞。
陈毅然在《都城晚报》工作,约莫一个多月,就放年假了。这是阴历正月初四晚上,晚报还在停刊中。陈毅然晚上无事,就邀了小丁,去逛游艺园消遣。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就到各娱乐馆子里去,站上一站,约莫晚上九点钟,刚在老戏馆子里看晚戏,陈毅然让众人一挤,站在男座后方,同小丁两个人,连动一动都不能够。挤不出去,那就只好看戏吧。台上正演着《祭江》,演这戏里孙夫人的人,叫喜兰芬。自然,人是极为漂亮的,这时台底下看到喜兰芬出来,大家就叫了一声碰头好。
台上往下演,正演到孙夫人唱大段反二黄,唱得正在卖劲的时候,却是半空中,发生了巨雷也似的响,就听见轰隆轰隆,立刻这里烟雾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