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然走顺治门大街,就到了江西会馆门口。这江西会馆乃是张勋捐款修的。不过这张勋对国家所负的罪,真是难以言述的。他一面走着,一面叹气。忽然有人叫道:“毅然兄,我们好久不见了啊!”陈毅然一看,一个人穿了一件粗呢大衣,站在路口,向自己笑着。呵!想起来了,这是以前在南昌中学里的学友杨止波,连忙向前握着手道:“止波兄,我们自南昌一别,有好几年不见了。听说,你在芜湖一家报馆里当了编辑,怎么又到北京来了呢?老兄虽是不阔,然而比我,只怕好得多吧?”
杨止波道:“我们老同学,还谈个什么你阔我阔。你既知在北京混事不易,那就大家帮忙呵!你老兄想必未吃中饭,我也未吃。我们这就向小馆里去,顺便谈谈我们的经过,如何?”陈毅然道:“那是再好没有了。
可我是要声明一句,我身上没钱,我可不能做东。”杨止波笑道:“老朋友上个小馆子,花得了多少钱?我们走吧。”于是两人在骡马市大街吃了一顿,两个人的境遇,都谈了一阵。陈毅然到北京来一年,闲了将近半年。杨止波道:“老哥你文笔很好,介绍一个小事,总有机会的。
后天下午,你到通信社里来找我。”陈毅然说好。
到了第三日下午三点钟,陈毅然果然来了。杨止波将凳子挪开,请他坐下,自己也将椅子歪了坐着,笑道:“你的事,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有两条路,请你老哥自择其一。”陈毅然将手一拍,笑道:“有事就好了,还能在里面挑精拣肥吗?”这时,杨止波将放在桌上的香烟盒子打开了,先取了一支给陈毅然。陈毅然道:“我不抽烟。请把话说明白吧。”杨止波将香烟自己衔了,摸起火柴盒,擦了一根火柴,将香烟点着。陈毅然道:“我兄何多做作?”
杨止波取下嘴唇角边的香烟,哈哈大笑道:“我要看看我兄着急的程度如何。”陈毅然道:“我还有不着急的吗?中上只吃三个子的烤白薯。”
杨止波道:“那你为何不早点儿说?现在我把两条路都告诉你吧。第一,是《黎明报》有条路子。他们不是被段祺瑞左右,封过一次门吗?哈哈!
整整只有十天,段系倒台,他们又出版了。它是研究系的报纸,除了研究系不骂而外,他们什么人都骂。新近他们在本市新闻里,大弄其花样。
本来这是很好一条新闻路线,可是没有很能干的访员,所以新闻并不见得好。你要是愿意干的话,我写封信给里面的人,包你能行。可是有一个短处,他是论稿取酬并无薪水。我想这条路子,怕你不愿意干。”陈毅然听见他说没有薪水,论稿取酬,就伸手摸摸自己下巴,便道:“这个暂搁在这里,再议吧!还有一条路子呢?”
杨止波倒真是吸了两口烟,回头将烟在烟碟里熄灭了,笑道:“这个,我怕你愿意干。就是现在,北京出了一个晚报,叫作《都城晚报》。
他那里我没有去过,不过他的社长叫金仰天,我倒会过他两回。昨天,我无意又遇到了他,他说,少一个文字很好的校对,问我有人没有?我说,有呀,阁下给好多钱一个月哩?他说,我们是新办报,所以薪水不能多,打算只出八块钱。我说,那太少了一点儿了,我给你问问看吧?”
陈毅然站起来道:“我去呀,我去呀!”杨止波道:“虽然只出八块钱,他还有许多条件哩!第一,要干过校对工作的。第二,要能编短条新闻的。
愿意试一试吗?”陈毅然叹口气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呵!也只得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