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孙玉秋一定会来,叫长班做了两样菜,在信远斋买了一瓶子酸梅汤,在家中预备着。这个时候,北京挑担子推车的,把食物弄到家门卖,那是很多的。随便算一算,卖羊肉饺儿的、卖馄饨的、卖熏鱼的,打糖锣的、卖硬面饽饽的、卖豆腐脑的,多了,算不清。孙玉秋尤其是喜欢吃馄饨和熏鱼的。可是要讲饮食卫生,那就差一点儿了。至于热天,那卖零吃的,像凉粉、冰激凌,酸梅汤,那卫生尤其差劲。所以杨止波知道孙玉秋喜欢喝酸梅汤,就在最有名的信远斋买了来预备着了。
果然,不等太阳落山,孙玉秋就来了,身穿一件白底绣葡萄点儿的旗衫,胁下夹了一件红毛绳背心。杨止波站起来,连连点头道:“这不错,现在天气,寒暖不一定,知道预备衣服加凉。”孙玉秋把背心挂在墙上,坐在桌子边,因笑道:“你向《镜报》辞职了,晚上,可以清闲一点儿了。”杨止波将信远斋瓶子拿起,将一个大瓷缸,满满地倒了一杯酸梅汤,放在她面前,将瓶子也放在一处。
孙玉秋看那颜色黄黄的,将茶缸拿着,就喝了一口,觉得真凉,有股冷气直透肺腑,放下瓷缸道:“这是信远斋的酸梅汤呀。”杨止波道:“是的,他家是干净的。我常想,北京的旗人很爱吃喝的,而且叫的名字,也有叫得很有趣。我想做它几段北京饮食谱,不过我知道太少了,你可能帮助我一点儿。”孙玉秋又把瓷缸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茶缸,笑道:“你知道得少一点儿?其实少的多呢。据说,我们会馆里,住过一位老进士,他又联合了许多好吃的朋友,想作一篇《京城食谱》。后来向旗人一打听,敢情所没有吃过的东西,那就太多了,只好罢手了。”
杨止波端了一个几子,在她对面坐下,这就连摇几下头道:“这个我反对。我们能记下两样,就记下两样。要把所有的有名食物全数编完,那是不可能的事。”孙玉秋听到这里,她就笑道:“你这也有道理。你从前走米市胡同,一天要经过便宜坊口好几趟,你知道他们什么是拿手菜吗?”杨止波道:“这个谁都知道,是烤鸭呀!”孙玉秋道:“我从前也是这样说。可不知道他家还有一样拿手,便是烤子鸡,烤出来要嫩肥鲜。”杨止波道:“这个没有听说过,现在还能烤吗?”孙玉秋道:“能!
不过吃的人不多,而且知道烤鸡的人,恐怕也极其有限。”杨止波道:“便宜坊能烤鸡,这真不晓得。哪天,我们去吃一顿,好不好?”
孙玉秋噗嗤一声,笑道:“你听到吃,就兴高采烈了。我说烤鸡不错,你就要吃烤鸡了。北京好吃的东西,那真是太多。我说有一种烤猪,也很有名,你也能够去吃烤猪吗?”杨止波点头道:“你说的我太对。不过我希望能做一种文字,就是描摹我们记者生活。这当然现在还不能够写,只是在留意而已。”孙玉秋道:“这当然可以,我看至少要过个五六年。”杨止波摇头道:“五六年还不够,至少要在十年开外。那个时候,你也多一点儿经验,也可以告诉我一点儿。”孙玉秋听到他说将来,就笑着不愿谈,只把那瓷缸端起来,喝着酸梅汤,这一大瓷缸酸梅汤,就很快喝完了。杨止波道:“你批评我,我也应当批评你了。这酸梅汤虽然好喝,究竟……”孙玉秋接着道:“不宜多喝。”这就杨止波哈哈地一笑,把话中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