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面桌子坐了一位少年,穿件蓝布长衫,里面罩上一件极厚的棉袍。桌上摆了一本外国文书,这当然是一位学生。他靠了一张两屉桌子,在桌子上面,用两手两个食指,做了鼓槌子,把这桌面当了鼓敲,嘴里还凑合着胡琴声,滴儿啷当,滴儿啷当。杨止波也没有理他,就催着道:“老板,我的面快点儿下吧!”那个人就插话了:“他们是撑面,没有切面省事。
可是,这样才好吃。你先生若是有事,我就不说了。若是听戏,那就不用忙。这时候去,前面三出戏,还没有完呢。若要看好戏,那在四点钟以后。”
杨止波听这人口音,好像也是安徽人,心想,在外多认识几个朋友,这也无妨,笑道:“我正是想去听戏,先生何以知道?”那人道:“我是这样猜想呵!先生你打算上哪家去听?”杨止波道:“打算上广和楼。”
那人将桌沿又轻轻地一拍,笑道:“德不孤,必有邻。不忙,吃完了饭,我们同道前去。我正要上广和楼呀。”杨止波心想,倒是误打误撞,遇着这样一个同伴,便道:“先生贵姓?”那人倒是挺和气,他索性将座位移了,在杨止波的桌子上挑着下一位坐了,笑道:“我叫宋一涵,是安徽省城里长大的,其实是湖北人。我是来考文官的,没有中。现在在一家民魂报馆写社论,每个礼拜写三篇。先生你大概也是安徽人吧?”
杨止波听说,更是亲切,就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
宋一涵笑道:“白天,我总是没事的,我欢迎阁下,若没有事,尽管上我家里闲谈!”宋一涵刚说了一个“家”字,觉着不对,就补充了一句:“我如今穷了,由公寓里搬了出来,在菩提庵里借住,去报馆,倒也不远。”杨止波道:“庵里居住,那是从前考进士老爷的人常事呀!”
宋一涵笑道:“正是这样,从前,毕秋帆未遇的时候,也住在庙里。”
杨止波笑道:“那兄台有朝一日同毕秋帆一样,做起陕甘总督,或者两广总督来,不要忘记了我们还有一面之交哩!”宋一涵听了,也就哈哈大笑。说话时,面做来了。原来是两个人都吃的是牛肉煮面。这一大碗牛肉煮的撑面很够吃。吃完了,各人算账,只吃了一毛钱。杨止波起身,正打算伸手各人给各人的。宋一涵将手一拦道:“这种小意思,扯个什么?
我们以后要常常来往,没有吃你的时候吗?”杨止波看这人,是一个少爷出身,这点儿小款,倒是不在乎,笑了一笑,就叨扰了。
两个人坐车到了前门大街,只见宋一涵在仅通一人的窄巷子里穿过,这是走便路,转眼到了肉市。这肉市,听说是明朝就有的。广和楼戏院就在此地。这要不走便道,也是一条窄巷,当然比便道宽些,大概四五个人可以并排走过。走过了这巷子,就是广和楼。又先走一条巷子,末后有一个院子,这里摆了些戏场上的东西。但是一抹拐,就是一个大尿池,臊气冲人。尿池外边,有一个卖油炸豆腐的。正面就是我们要到的戏场。
门口挂一条宽的蓝布门帘子,已经被人手扶得成了黑布门帘子了。掀帘子进去,早就是眼睛一阵黑,因为这里人多如蚁,而且戏场很老,油漆都褪了色,四围廊柱固然是漆黑,而且顶上天棚四周,把棉纸糊起来,也是一团灰色。所以上下都黑,这从光处来的人,就觉得这里恍如夜色将临了。
杨止波到了这里,这才明白,是真正的京朝戏场,有这番气氛,仔细一看,慢慢地看出来了,正面是戏台,四四方方的,向戏场上一摆,三面可以看。当然,两旁看戏的人,戏中人并不面对他们。因此,在这里三方池子,一方池子正对了戏台,两旁是小池子,那就不是正面了。
这两旁往后,这叫两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