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拿了书过去,把书放在下巴底下,含着微笑。她要离开,又停止了,想了一想道:“杨先生刚才读什么书,我们不懂。”杨止波道:“是读《词律》。”孙玉秋笑道。“词我知道。回头见!”说完,她把书拿下,笑着一转身就跑回家中去了。
杨止波同方又山也走了,走出了好远。方又山笑道:“老弟你怎样认得这位姑娘?”杨止波道:“这有什么不明白。同在一个会馆,同在一个院里,这不是容易认识吗?”方又山道:“这位姑娘很好。”杨止波道:“这倒是不可乱说的。她家就只有这个姑娘,真是掌上明珠。虽是她捧书前来请教,我们总要识大体,教了书就算完了。”杨止波说得这样正经,方又山是一位崇拜孔子的人,也就不说笑话了。两人到澡堂里洗过了澡,也找个小馆子吃过晚饭。两人同上街来,方又山执着杨止波的手道:“我现在和你去打听打听,我说的与你找条出路的事,看情形怎么样,大概三两天有回信。你等着。”杨止波虽然把他的话没有怎样拿得稳,但他是十分热心的人,也就表示感谢一番。然后二人分手。
次日,依然上工。这时,邢笔峰出外去了。殷忧世在那里把邢笔峰的电稿誊上账簿,看到杨止波在桌子上面撰稿,就向他笑道:“今天可以早点儿完工,广和楼不能不去,这里有好戏。谭富英演《珠帘寨》。
这谭富英是小叫天的孙子,说到家学渊源,倒有这样一点儿。你不去看,那就算不得皮黄爱好者了。”杨止波正拿着笔,在这里赶写,听了,便停笔问道:“真的吗?”殷忧世道:“不管真与不真,广和楼天天有戏,而且戏,就是科班演,这大概是你都知道的。还有一件怪事,有一个日本人,笔名观花,是《顺天时报》戏剧栏的主任。他无事,常到各戏院去。
你到广和楼去上一趟,要是你遇到了他,这倒很有一点儿新闻呢?”
杨止波听着,把笔放下,起身将《顺天时报》拿过来。翻了一翻,这天有一版副张。挺下面有两栏长,三寸宽的特别栏,上面用木刻刻着四个字“广寒莺语”。这个题目就似通非通。在题目下有个人名,写着“观花”。他将报纸移到殷忧世面前,指着道:“就是这个人吗?这个人我知道。”殷忧世道:“自然是他。他平常穿西服,有时也穿和服,矮矮的个子,一张圆脸,嘴上留着八字胡。你一看着,准猜着是他。”杨止波道:“既然如此,我决计去。要多少钱呢?”殷忧世道:“这很便宜。
若是看座儿的,给你找着好座位,戏钱给十六枚铜子,余外给看座儿的铜子四枚,这就有了。不过,从这里到肉市,路不算近,坐车子,也要十六枚。看完了戏回来,那就安步当车吧?算起来,不过两毛钱。”
杨止波听了笑着道:“这钱有限得很,我去,我去。”他说着,又回去原座,将稿子弄起。看钟还只十一点多,赶快又写第二封信。回头再把给通信社的稿子,又凑了两条。抬头一看,屋子里空空洞洞的,都是回家吃中饭去了,看看这壁上挂的钟,也只有十二点半。心想,这就不必回会馆去了,向哪里吃午饭呢?自己在这里推敲,把一个手伸到桌上,五指轮流着打桌子,就这样打得咚咚地响。这时,徐老翁来了。这个徐老翁,是徐度德的父亲。他穿件黑布猫皮袍子,缓缓地走进屋子里来,笑道:“杨先生你还不去吃饭,一点钟了。”杨止波道:“我正有点儿急事,吃饭怕来不及。”徐老翁道:“你要随便都可以吃的话,这胡同口有家牛肉馆,进去吃碗牛肉汤下面,准能吃饱,还是不错。”这胡同果然有家牛肉馆,看来,屋子里很洁净。杨止波听说,就点点头,出来上牛肉馆。
这家牛肉馆,虽只有两间屋子,确是有我辈中人常常往这里跑。杨止波来到里面,将靠里一张桌子边坐了,吩咐来碗牛肉面,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