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里糊涂地听了一阵,我大约知道了此行的目的地——大西北。前一阵子我就听说过,我们没来之前这里已经发走了一批犯人,直接奔了青海。一时间,我欲哭无泪。一阵狂风忽地从窗外砸进来,摔在我的脸上,刺骨地冷。也不知道胖政府絮叨了多长时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泛出了微弱的光亮。几块浓痰似的乌云像将死的鱼儿,慢慢地翻腾着灰暗的肚皮。
一队“糖葫芦”沙沙地经过我的面前。我一抬头,猛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汤勇!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勇哥!”
汤勇站住,冲我呲出狼一般的牙齿:“啊哈,是胡老四,咱们俩可真有缘分啊。”
我拖拉着大膘子,走出队伍跟他握了一下手:“你是什么时候下队的?”
汤勇跟着队伍往前走:“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
“勇哥判了几年?”我机械地跟在他的后面问了一句。
“无期,刚改判的。一开始是缓杀,你呢?”
“我十三年。”刚说完,大膘子就拽了我一下:“你怎么跟着人家走?”
“这小子就是个当跟班的命,”汤勇回头一笑,“赶紧回去吧,再跟着我,你就好挨上了。”
“胡四,归队!”杨队大踏步赶过来,一把推了我个趔趄,连大膘子带着踉跄了几步。
垂头丧气地回到队伍里,我的心里空得厉害,茫然地瞄了渐渐远去的汤勇一眼,感觉自己像是处在一场噩梦里。在看守所跟汤勇呆过的那些日子仿佛落满了厚厚的尘土,几乎让我记不起来了。我们会在大西北再次相逢吗?我希望能够这样,我希望自己能跟汤勇在一起,那样我会变得坚强起来,我希望自己能够变得越来越坚强。
汤勇的队伍在往一辆囚车里钻。汤勇站在车下冲我抬了抬手,他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估计是一句壮胆的话。
我们这一串三十几个人在武警的呵斥下,低着脑袋钻入了停靠在操场中央的一辆囚车。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端着冲锋枪的武警,见我们上来,武警大喝一声:“都坐地下!”
我抬眼一打量才知道,原来车里的座位都被拆掉了,只留下后面的一排,容纳几个武警坐在上面。大家大气不敢出一声,紧紧挨在一起坐了下来。我的脑子麻木得厉害,突然就起了一个念头:怎么才能逃脱呢?我要逃跑,我要呼吸自由的空气……正在胡思乱想,杨队在车下用力拍打着车门:“胡四胡四,下来一趟。”
“杨队,我们都下去吗?”大膘子探出头去喊,“胡四跟我们连在一起,是不是大家都陪他下去?”
杨队仿佛刚反应过来,提着钥匙上来了:“胡四,把手伸过来。”
看他的表情,我忽然觉得这应该是个好的事情,跟在后面爽快地跳下车来。
杨队回身扶了差点儿跌倒的我一下:“经过中队提议,大队研究,上报支队,你可以留在这里继续服刑了。”
不走了?我一时有些发蒙:“杨队,我留下?”
“对,你留下。”杨队顺手把一串手铐钥匙扔进了囚车窗口。
我忽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这么简单?大西北广阔的天地就这么离我远去了?
喝酒……唉,我又要面对这个挠头的现世了。
回头朝大膘子拱了拱手,我跟在杨队后面疾步往监舍走去。
监舍走廊上,等待出工的犯人们已经站好了队伍。
老鹞子正在一个一个点着人数,见我回来,他很吃惊,顿了一下,问杨队:“胡四今天也出工吗?”
杨队推着我边往值班室走边说:“不出工,继续面壁。还有,林武和唐文军也留下。”
犯人们都下楼了,杨队带上门,吁口气,把手冲我一横:“胡四,政府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你也该把你犯的事儿说说了吧?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事儿办了,所有参与喝酒事件的人我都留下了,谁交代的好我就宽大谁,谁要是胆敢继续对抗政府……什么下场我就不用再重复了吧?”说完“当”的一声把两只空酒瓶子墩在桌子上。
好嘛,“犯罪”证据都有了……我说:“喝酒我确实参与了,至于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