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之研究以商周彝器为主。吾前已曾言其美术方面之价值矣,今更从文字款识上有所论列。金文证史之功,过于石刻;盖以年代愈远,史料愈湮,片鳞残甲,罔不可宝也。例如周宣王伐狁之役,实我民族上古时代对外一大事,其迹仅见《诗经》,而简略不可理;及《小盂鼎》、《虢季子白盘》、《不敦》、《梁伯戈》诸器出世,经学者悉心考释,然后兹役之年月,战线,战略,兵数,皆历历可推。(今人王国维有《鬼方昆夷狁》考及《不敦盖铭考释》两篇,考证兹役,甚多新解。)又如西周时民间债权交易准折之状况,及民事案件之裁判,古书中一无可考;自《曶鼎》出,推释之即略见其概。(清刘心源《奇觚室吉金文述》,释《鼎》文最好。)馀如《克鼎》、《大盂鼎》、《毛公鼎》等,字数抵一篇《尚书》,典章制度之藉以传者盖多矣。又如《秦诅楚文》,于当时宗教信仰情状,两国交恶始末,皆有关系;虽原器已佚,而摹本犹为瓖宝也。(《诅楚文》摹本见《绛帖》;《古文苑》有释文。)若衡以吾所谓抽象的史料者,则吾曾将金文中之古国名,试一搜集,竞得九十馀国,其国在春秋时已亡者,盖什而八九矣。若将此法应用于各方面,其所得必当不乏也。至如文字变迁之迹,赖此大明,而众所共知,无劳喋述矣。
距今十五六年前,在河南安阳县治西五里之小屯,得骨甲文无数,所称“殷墟书契”者是也。初出时,世莫识其文,且莫能名其为何物;十年来经多数学者苦心钻索,始定其为龟甲兽骨之属,其发见之地为殷故都,其所椠为殷时文字,字之可识者略已过千,文亦浸可读。于是为治古代史者莫大之助。盖吾侪所知殷代史迹,除《尚书》中七篇,及《史记》之《殷本纪》、《三代世表》外,一无所有;得此乃忽若辟一新殖民地也。此项甲文中所含史料,当于叙述殷代史时引用之,今不先举。要之此次之发见,不独在文字源流学上开一新生面,而其效果可及于古代史之全体,吾不惮昌言也,金石证史之价值,此其最高矣。(殷墟书契最初影印本,有刘铁云之《铁云藏龟》。其治此学最精深者为罗振玉,著有《殷商贞卜文字考》、《殷墟书契》、《殷墟书契后编》、《殷墟书契菁华》、《殷墟书契考释》、《书契待问编》等。又王襄著有《簠室殷契类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