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观各种买地莂,可察社会之迷信,滑稽的心理。(宋周密《癸辛杂识》言在洛阳见一石刻,其文云:“大男杨绍从土公买冢地一丘,……值钱四百万,即日交毕,日月为证,四时为任,太康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对共破莂”;此类券莂之刻,唐以后颇多,今存拓本尚逾十数。见《语石》卷五。)观元代诸圣旨碑,可见当时奇异之文体及公文格式。(元圣旨碑,现存者如泰安狱庙,襄阳五龙庙,尚十馀通。《语石》卷三,曾全录其一,文词之鄙俚怪诞,殊可发噱。《岳庙碑》有云:“和尚,也里可温,先生,达识蛮每,不拘拣甚么差发,休当者。”文见清顾炎武《山东考古录》。其所云“也里可温”即天主教徒;“先生”即道土;“达识蛮”即回教徒;“每”者,们也。意言释道耶回教徒人等皆独免赋役也。此亦可考当时信教自由之制。)此所谓无足重轻之文也。
吾从石刻中搜史料,乃与昔之金石学家异其方向。吾最喜为大量的比较观察,求得其总括的概象,而推寻其所以然。试举其例:吾尝从事于石画的研究:见汉石有书无数,魏晋以后则渐少,以至于绝;此何故者?石画惟山东最多,次则四川,他省殆无有;此又何故者?吾尝从事于佛教石刻的研究:见造像惟六朝时最多,前乎此者无有,后乎此者则渐少;此何故者?同是六朝也,惟北朝之魏齐独多,南朝及北周则极少;此又何故者?河南之龙门造像千馀龛,魏齐物什而七八,隋刻仅三耳;而山东之千佛、云门、玉函诸山,殆皆隋刻,直隶之宣雾山南响堂山,又殆皆唐刻;此又何故者?自隋而经幢代造像以兴,迄唐而极盛,此又何故者?宋以后而此类关于佛教之小石刻,殆皆灭绝,此又何故者?历代佛教徒所刻佛经,或磨崖,或藏洞,或建幢,所至皆是,而儒经道经则甚希;此又何故者?吾尝从事于墓文的研究:见北魏以后,墓志如鲫,两汉则有碑而无志;此何故者?南朝之东晋宋齐梁陈,墓文极希,不逮并时北朝百分之二三;此又何故者?此不过随举数例,若采用吾法,则其可以综析研究之事项更甚多,固无待言。吾之此法,先求得其概象,然后寻其原因,前文所谓“何故何故”,吾有略能解答者,有全未能解答者。然无论何项,其原因皆甚复杂,而与社会他部分之事实有种种联带关系,则可断言也。此种搜集史料方法,或疑其琐碎无用,实乃不然。即如佛教石刻一项,吾统观而概想之,则当时四五百年间社会迷信之状况,能活现吾前;其迷信之地方的分野与时代的蜕变,亦大略可睹;舍此以外,欲从旧史中得如此明确之印象,盖甚难也。吾前所言抽象的史料,即属此种。凡百皆然,而石刻之研究,亦其一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