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着那美术家RogerFry(注:罗杰·弗莱,英国著名艺术史家和美学家,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批评家之一。)翻中国诗的ArthurWaley(注:阿瑟·韦利,英国汉学家,致力于把中国古典名著翻译成英文)。昨晚我住在他那里,今晚又得做流氓了。今天看完了戏,明早就回巴黎,张女士等着要跟我上意大利玩去。我们打算先玩威尼斯,再去佛洛伦与罗马,她只有两星期就得回柏林去上学,我一个人还得往南;想到Sicily(注:西西里)去洗澡,再回头来。我这一时一点心的平安都没有,烦极了,“先生”那里信也一封没有着笔,诗半行也没有——如其有什么可提的成绩,也许就只晚上的梦,那倒不少,并且多的是花样,要是有法子理下来时,早已成书了。
这回旅行太糟了,本来的打算多如意多美,泰戈尔一跑,我就没了落儿,我倒不怨他,我怨的他的书记那恩厚之小鬼,一面催我出来,一面让老头回去,也不给我个消息,害我白跑一趟。同时他倒舒服,你知道他本来是个不名一文的光棍,现在可大抖了,他做了Mrs.Willard(威拉德太太,美国富孀,曾赞助泰戈尔实验农村复兴计划)的老爷,她是全世界最富女人的一个,在美国顶有名的。这小鬼不是平地一声雷,脑袋上都装了金了吗?我有电报给他,已经四天了,也不得回电,想是在蜜月里蜜昏了,哪晓得我在这儿空宕。
小曼你近来怎样?身体怎样?你的心跳病我最怕,你知道你每日一发病,我的心好像也掉了下去似的。近来发不发?我盼望不再来了。你的心绪怎样?这话其实不必问,不问我也猜着。真是要命,这距离不是假的,一封信来回,至少得四十天,我问话也没有用,还不如到梦里去问吧!说起现在无线电的应用真是可惊,我在伦敦可以听到北京饭店礼拜天下午的音乐或是旧金山市政所里的演说,你说奇不奇?现在德国差不多每家都装了听音机,就是限制(每天报什么时候听什么)并且自己不能发电,将来我想无线电话有了普遍的设备,距离与空间就不成问题了。
比如我在伦敦,就可以要北京电话,与你直接谈天你说多美!
在曼殊斐儿坟前写的那张信片到了没有?我想另作一首诗。
但是你可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再娶了,也是一个有钱的女人。那虽则没有什么,曼殊斐儿也不会见怪,但我总觉得有些尴尬,我的东道都输了。你那篇somethingchildish(注:意为“有些孩子气的东西”)改好没有?近来做些什么事?英国寒碜得很,没有东西寄给你,到了意大利再寄好玩儿的给你,你乖乖地等着吧!
四月十日
伦敦
小曼:
W的回电来后,又是四五天了,我早晚忧巴巴地只是盼着信,偏偏信影子都不见,难道你从四月十三写信以后,就没有力量提笔?W的信是二十三,正是你进协和的第二天,他说等“明天”医生报告病情,再给我写信,只要他或你自己上月寄出信,此时也该到了,真闷煞人!
回电当然是个安慰,否则我这几天哪有安静日子过?电文只说“一切平安”,至少你没有危险了是可以断定的,但你的病情究竟怎样,进院后医治见效否,此时已否出院,已能照常行动否,我都急着要知道,但急偏不得知道,这多别扭!
小曼:这回苦了你,我想你病中一定格外地想念我,你哭了没有?我想一定有的,因为我在这里只要上床一时睡不着,就叫曼,曼不答应我,就有些心酸,何况你在病中呢?早知你有这场病,我就不应离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是总希望你可以逃过,谁知你还是一样吃苦,为什么你不等着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