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们被幻觉牵引;我们肯定不是被意识牵引。
假如有一天
假如有一天我在经济上变得宽裕,以至于能够自由自在地写作和发表作品,我知道我会想念这种很少写作和根本不能发表的不稳定生活。我想念不仅因为这种生活尽管平凡,却一去不复返,还因为每一种生活都有其特有的品质和独特的快乐,当我们过上另一种生活,甚至是更好的生活,这种生活的独特快乐直到渐渐消去才变得那么好,它的特有品质随着生活的渐渐流逝才变得那么特别,而有些东西已消失殆尽。
假如有一天,我扛着自己意愿的十字架,最终到达殉难之地,我将发现在那殉难之地有另一种殉难。并且,我会想念那些碌碌无为、平淡无奇而又不完美的日子。在某种程度上我将变得不重要。
我感到无精打采。在这漫长的一天里,我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做着白痴般的工作。两位同事休病假,其他人也刚好不在。除了身后那个小杂役,我几乎独自一人。我想念能够回顾过去的未来,想念这尽管荒谬的一切。
我禁不住祈求诸神,让我留在这里,仿佛将我锁进保险箱里,以逃避生活的苦难和欢乐。
读书与翻书
黄昏入夜前,最后一抹余光投下微弱的阴影,我喜欢漫步在变化着的城市街道,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我行走着,仿佛一切都已无可救药。我带着些许伤感,这种伤感在想象中比感觉上更令人愉快。我移动双脚的时候,内心翻阅而非细读着一本书,书里穿插的图片快速闪过,让我渐渐形成一种从未完成的思想。
有些人读书和翻书一样快速,他们看完一本书后,对里面的内容完全不知。而我在翻阅心灵中的书籍时,却获得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故事,另一个漫步者的追忆,关于黄昏和月光的片段描写,里面的花园小径上,身着丝质衣服的人物走过来,走过去……
我辨别不出一种单调和另一种单调的区别。我沿街走着,在黄昏里走着,在梦里一边读书一边走着,我的确走过这些街道。我出港、休憩,仿佛已登上驶入大海的航船。
突然,在悠长而弯曲的街道两旁,死寂的街灯齐刷刷点亮。仿佛“砰”的一下,我的忧伤瞬间加剧。书已读完。在悬浮于抽象街道的凝滞空气中,只有一团外在感觉的线球,像白痴命运的口涎,滴落在我心灵的意识里。
夜间的城市,另一种生活。观夜的人,带着另一个灵魂。我踟蹰不前,如同带着某种寓意,感觉变得不真实。我仿佛是某个人讲过的故事,讲得如此动听,仿佛是在现实中的这本小说里某一章的开头,便颇有些生动地将我刻画出来:“在那时,可看见一个人缓缓行走在某某街头。”
我还能对生活做些什么?
间奏(一)
生活还未开始,我已抽身退出,甚至在梦里都不觉得生活有吸引力。梦本身就令我厌烦,因为它带给我虚假、外在的感觉,就像走到了一条漫漫长路的尽头。我游离在我之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停了下来,徒劳无益地滞留在那里。我还是曾经的我。我从未呆在自以为呆在的地方。如果我要寻找自己,我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厌倦一切的感觉使我麻木。我有种被灵魂驱逐的感觉。
我观察自己。我是自己的旁观者。我的感觉像身外之物,在我不为自己所知的注视下溜过。我厌倦自己所做的一切。一切事物,追溯至它的神秘根源,都呈现出令我厌倦的颜色。
时间赐予我的鲜花业已枯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剥去它们的花瓣。这样的做法饱含着莫大的晚年气息啊!
最细微的动作都带给我英雄行为的压力。单单是做出某个姿势的想法就令我厌烦,仿佛我真的想过要去做。
我无欲无求。生活伤害了我。我在这里不舒服,又想不出呆在哪里才会舒服。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除了像喷泉一样装模作样,什么也不去做——喷泉的水在同一个地方升上去,再落下来,毫无意义地在阳光下熠熠闪耀,在寂静的夜晚弄出一些声响,以便使人们在梦里想到潺潺河水,而不经意地发出微笑。
暴风雨来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