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人类便如同气候,在风暴未到他处之前,一直处于它的**威之下。
万物浩瀚空洞,一切都湮灭在天空与大地之中。
我是自己的旁观者
我用旁人的身份,见证自己生命的逐渐耗尽,我期待的一切正慢慢沉没。我可以坦诚地说,不需要花环去体现生命的死亡,我亦没有渴望之物——即便在某一时刻,在梦境里的某一时刻,我所安放之物——无一不在我的窗下支离破碎,像一块成团的泥土,从高高的阳台上一个花盆里摔出,然后散落成一地残土。事情甚至似乎是这样的:命运总在想方设法让我喜欢上什么或想要得到什么,以便紧接着第二天它就能够告诉我,我得不到并将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
然而,颇有讽刺意味的是,我就像一个自己的旁观者,从未失去观看的兴致,看看生活带给了我什么。尽管此时我已预先知道,每一个朦胧的希望终将化为一团幻影,我仍然带着特有的愉悦安享希望的幻灭。就像将苦与甜掺在一起,通过对比甜更显其甜。我是一个郁郁寡欢的战略家,每战皆失,我学会通过在每一次新的交战前勾画出不可避免的撤退细节来获得愉悦。
我的命运像一个不怀好意的造物追随着我,它只能对我自知无法得到的东西产生渴望。如果我在街上看到一个适婚年龄的姑娘,在那一瞬间我会去想象(尽管我看起来若无其事),如果她属于我会是什么样子。而铁的事实就是,十步之内她将去见那个明显是她丈夫或情人的人。浪漫将导致悲剧: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局外人可能会将它看做是一场喜剧;然而,我将两者混在一起,因为我既浪漫又是自己的局外人,我将页面翻过有讽刺意味的另一面。
有的人说,没有希望的生活令人难以忍受;还有的人说,希望使生活变得空洞。对我而言,无论停止希望或没有希望,生活都只是一幅将我画入其中并供我观看的外在图画。生活像一出没有情节的戏剧,仅用来悦人耳目——像前后不连贯的舞蹈,在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叶,云彩里不断变化色彩的日光,以及城市里蜿蜒曲折的古老街道。
在很大程度上,我与自己写下的散文几乎一致。我用语句和段落将自己铺展开来,给自己加上标点,我一遍又一遍布置一连串意象,像一个用报纸将自己装扮成国王的孩子。我以这种方式用一连串词语创造了韵律,像一个疯子用干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这些干花在我梦里依然鲜活。最重要的是,我很冷静,像一个布娃娃开始注意到自己,偶尔摇头以便使帽子上的小铃铛发出声响,死者的生活叮叮当作响,对命运发出微弱的警示。
然而,在这平静的不满之中,以这种方式去思考的空虚感和单调感曾多少次缓缓注入我有意识的情绪里啊!我曾多少次感觉到,就像从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声音,我所感受到的这种生活的潜在苦涩与人类生活离得如此远——在这种生活里,除了产生自我意识什么也不会发生!我曾多少次从这样的自我放逐中醒来,我偶然看到,成为一个彻底的小人物是多么得好,这个快乐的人至少可以感受到真正的苦涩,这个知足的人可以感受到疲劳而不是单调,遭受苦难而不是想象自己遭受苦难,杀死自己,是的,而不是看见自己死亡!
我使自己成为书里的角色,过着人们从书里看到的生活。我的一切所感都只是感觉(与我的意愿背道而驰),以便我能记下我的所感。我的一切所思都立刻化为词语,混入扰乱思想的意象,铸成别样完整的韵律。经过这么多的自我修改,我毁掉我自己。经过这么多的独立思考,我不再是我而是我的思想。我探测自己的深度,并放弃这种探测。我终其一生想知道自己是否深刻,唯有用肉眼来探测——像井底幽暗而生动的倒影——映出我那张对自己的观察进行观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