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社会感或政治感,然而,我仍然用某种方式表现出高度的爱国情感。我的母语是葡萄牙语。倘若葡萄牙被侵略或占领,只要我平安无事,就压根不会感到困扰。但我唯一真正感到憎恶的,不是那些写不好葡萄牙文的人,不是那些语法出错的人,也不是那些用语音代替词源拼写的人。我憎恶的,是葡萄牙文本身的贫弱表达能力,就好像它是一个语法出错的人,正如应当挨打的某个人,“i”替换成“y”,如同憎恶痰块本身,不管是谁吐的都一样。
是的,因为拼法也是一个生命。一个词在被人们看到或听到时才算被完成。而希腊语和罗马语之间转译的华美过程,给这个词披上真正的皇室长袍,使它成为一位夫人和女王。
抽象事物
艺术就在于使别人感我们所感,通过将我们自己的个性赋予他们,将他们从自我中解放。我所感受到的真正实质内容是完全无法与人交流的,我的感受越深刻,便越无法与人交流。为了将我的所感传达给他人,我必须将我的感觉翻译成他们的语言——去讲述这些事情,就好像它们是我的所感,以便他们在听到这些事情时,能够真真切切地感我所感。这样以来,艺术所假设的某个人既不是这个人,也不是那个人,而是每一个人(也就是说,这个人代表所有人),而我最终要做的,就是将我的感觉转化为一种典型的人类感觉,即便这意味着破坏了我的感觉的实质所在。
抽象事物是难以理解的,因为它们并不容易锁定读者的注意力。因此,我会用一个简单的事例来使我的抽象思维具体化。假如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譬如我厌倦了记账或因无所事事而感到无聊),一种生活的莫名悲哀向我袭来,内心的焦虑使我紧张不安。倘若我试着将这种情绪用最贴切的语言表达出来,那么这种语言越贴近,就越能表达我的个人感受,也就越无法将这种感觉传达给别人。如果我的感觉不与人交流,那么去感受要比将它们写下来更明智,也更简单。
假如我想与人交流——将我的感觉化作艺术形式,由于艺术是一种体现我们与他人同一性的交流形式,没有这种同一性,交流即无可能也无存在的必要。假如我在寻找一种普通的人类情感,这种情感会有我现在作为一个乏味的簿记员或无聊的里斯本人所体会的情感的色彩、精神和外形。据我推断,这种普通灵魂所拥有的普通情感也具有和我的情感一样的特性,这便是对失去的童年的怀旧情结。
此时,我有了开启写作主题的钥匙。我要写下失去的童年,我要为它哭泣,那里是描写乡下老房子里关于那些人和那些家具的心酸往事。我追忆那种既无权利又无义务的无忧无虑,那种不知如何去思考和感受的自由自在——这种回忆若是写得好,写得形象,给人以深刻印象,将唤起读者与我的感觉完全一样,但与童年无关的情感。
我说谎了吗?不,我已理解。要不是由于想一直做梦的孩子气和无意识所致,说谎仅仅是对其他人真实存在的认可和使这种存在与我们自己相符合的需要,而这无法与他们相符合。说谎只不过是灵魂的理想语言。正如我们使用词语,用一种荒谬的方式发音,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中最隐秘、最微妙的部分转化成真正的语言(它们的词语永远无法被转化过来),因此我们使用谎言和杜撰来帮助我们互相理解,有些真理——个人的和不可言传的那些东西——是永远无法实现的。
艺术说谎是因为它是社会的。艺术有两大形式:一种像我们的灵魂最深处对话,另一种则向我们专注的灵魂对话。第一种是诗歌,第二种是小说。第一种以独特的结构开始说谎,第二种以独特的写作意图开始说谎。第一种意在通过遵循严格韵律的诗行来讲述真理,因此以与言语的本性相背离的方式说谎。第二种意在通过我们知道永远不存在的现实去讲述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