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声公在侧殿备上酒宴,请伍封入席,道:“昨日群臣俱在,不能尽欢,今日是
家宴,只有寡人和龙伯同饮,虽醉无妨。”
伍封心忖这郑声公有些糊涂,自己既非郑君的亲戚,又不姓姬,并非同姓,如何
能以家宴相待?不过他是个不拘礼的人,也不怎么在意。
侍女寺人穿梭侍候,郑声公叫上歌舞丝竹,二人痛饮。
伍封听着廊中丝竹十分悦耳,与平时所听的燕乐大为不同。乐分雅乐和燕乐,雅
乐有定制,用于天子和诸侯礼事,譬如《韶》乐,正式场合以洪钟大吕奏响,孔子闻
《韶》,三月不知肉味,可见其美。卫灵公时,师旷将许多雅乐改为丝竹演奏,多用
琴、瑟、笛、箫、笙、竽奏之,又结合民俗小调,更而改之,成了另一种轻松动听的
乐音,此乐方便于卿大夫在家中所用,以至列国盛行,诸侯卿大夫宴客之时常用,故
称燕乐。
此刻郑宫之乐却与雅乐和燕乐大异,曲虽简单,却回旋动听,宛啭娇柔,再加上
歌声滴荡,舞者男女混杂,扭腰摆臀,眉飞色舞,颇含挑逗、**之意,尽显少年男
女之风情。
伍封愕然道:“此乐与平时所闻不同,又是何乐?”
郑声公笑道:“这是鄙邑所作新声,与古乐大不相同。”
伍封道:“孔子说‘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想是指此类新声。”
郑声公笑道:“正是,孔子还说‘放郑声远佞人,郑声**,佞人殆’,孔门弟子称
为‘靡靡之音’、‘亡国之音’、‘邪声**音’,皆是指此。”
伍封见他对如此恶评毫不在意,心中大奇,道:“孔子如此评价郑之新声,国君
却浑若无事,想是不以为然。”
郑声公笑道:“孔子说《韶》尽善尽美,这话说得不错,他以雅乐为‘音’,燕乐
为‘乐’,新乐却说是‘声’,那是不当此乐为‘乐’,寡人也无所谓。孔门弟子承认
这是‘音’,说是‘靡靡之音’倒罢了,‘亡国之音’便过份了些,不过寡人仍然不在
意之。只因各人喜欢不同,新声就算不能登大雅之堂,但奏之娱人,有何不可?”
伍封道:“庙堂雅乐难懂,燕乐好些,新声却最易听得明白。不过声未必**,**
在人心而已。譬如以剑杀人,杀人者非剑,而在杀人者矣。是否因有人以剑杀人而禁
天下之剑,大有商榷之处。然而孔子之言又并非毫无道理。”
郑声公奇道:“龙伯既然说新声不**,又说孔子之言有理,这个寡人就听不明白
了。”
伍封道:“在下猜想孔子之意并不在新声本身,而是鉴于新声之特性。雅乐是古
乐,无一定的学识绝对听不懂,而有学识者只有国君和卿大夫,如此一来,雅乐便止
流通于贵族之家。而雅乐常用于礼上面,通过古乐之用,便能礼不下庶人。燕乐轻松,
是宴饮时所用,虽然许多是来自于民俗,却不如适才所听的新声率直。古乐甚难,奏
器既多又贵,常人不易听之,便难以沉迷其中。燕乐轻松,却不如新声浅显。新声演
奏甚易,人易动心,曲辞浅白挑逗,万一世上入迷者多了,不免玩物丧志。在下与孔
子及其几个弟子都曾交往,其言语中常常听起来是叱物,实则说的是人。”
郑声公道:“原来如此,不过寡人仍喜欢新乐。这新乐最早是由郑国开始,后来
卫人也喜欢,故而人称之为‘郑卫之音’。寡人聘了三百乐人制乐,每年都有不少新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