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孙骆道:“胥门是吴都外郭,外郭一破,内城便十分危急。伯嚭狗贼本来一直称病不出,那时忽然带家勇来守城,谁知道这人乘人不备,开门将越人引进来。越人入城,大势已趋,小人率家勇保护大王和西施夫人匆忙出宫,不料王子不疑竟然倒戈相向,要擒拿大王,小人命家勇上前死命抵挡,与大王急逃,匆忙之中,西施夫人便与我们失散了。”
夫差恨恨地道:“不疑只怕是失心疯了!”
伍封摇头道:“颜不疑并非大王之子,而是勾践的儿子!”
夫差不信道:“什么?”
伍封将颜不疑的身份仔细说给他听,道:“大王之子早就被越人暗中加害了,颜不疑是冒认的。”夫差一时愣住。
王孙骆叹道:“怪不得王子……颜不疑倒行逆施,将吴政搞得一塌糊涂。想来伯嚭开城投越也是他授意的,伯嚭这人狡猾得紧,未得越人承诺,怎会擅自开城?”他碍于夫差面子,将吴政之失尽数说在颜不疑身上。
夫差面色黯然,道:“幸好越人围城之际,寡人怕这仅余之子陷于城中,又见他身手高明,使他潜出城到齐鲁楚三国求援,若让他引军守城,吴都怎能支持到今日?”
他缓缓抬起头来,苦笑道:“寡人生存至今,尚存一丝希望在颜不疑身上,谁知道这人竟是勾践之子!寡人国破家亡,四子俱丧,何以生为?好个颜不疑!好个伯嚭!”忽然脸色大变,眼睛直直地看着石壁,手上干粮跌落地上。
伍封循其目光看去,只见那石壁上刻着“夫差”二字,字上还插着两支箭矢。想起这是当年颜不疑火焚阳山谷,自己预先逃出来,藏身在干隧,那时人人愤愤不平,自己在石壁上刻下夫差的名字,与楚月儿各射了一箭。如今刚好停在此处,让夫差看见。
伍封道:“这是当年颜不疑火焚阳山谷时,微臣一怒之下,刻下大王名讳,用箭相射以泄愤,大王无须在意。”
夫差羞惭无地,缓缓站起身来,“呛”的一声,由腰间拔出了那口“属镂”剑,猛地横在颈上。
伍封和楚月儿齐吃一惊,道:“大王!”想伸手去抢,又怕夫差急了自戕,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
夫差看着石壁上的字,长叹一声,道:“天意!天意!王弟,寡人四子俱丧,生无所依,又无颜再见世人,今日便死于此地,王弟切勿阻拦。”
伍封道:“大王……”,夫差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王弟,世无万世之君,也无不灭之国。寡人多行不义,就算今日不死,日后也必遭天遣。与其苟活于世让人耻笑,不如一死以谢吴人。百世之后,或者仍有人将寡人与夏桀、商纣相比,以为千秋万代之明镜。”他顿了顿,又道:“吴祀是否能存,吴国是否能复,全在王弟身上,寡人在这世上的亲人,也只有王弟和王姑了。小施儿对王弟一往情深,若仍在世,盼王弟能够救她。寡人死后,请用巾三重,覆寡人之面,寡人死后也无颜见伍相国矣!”言毕剑光一动,鲜血喷射而出,溅在石壁那“夫差”二字之上。
伍封上前扶住夫差,只见他颈上创口长有半尺,眼光散乱,伍封道:“大王放心,微臣必会去救姊姊,再杀伯嚭,报大王之恨!”夫差眼中露出宽慰之色,当时气毙。
伍封缓缓将夫差尸首放下,对眼前这人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怜,对他的死不知道是该惋惜还是该欢喜,脑中闪过自己一家与他的恩怨恩怨,心中一片茫然。
王孙骆解下自己的衣服,覆在夫差身上,又扯落内衣,果然折成三重覆在夫差面上,这才伏地大哭。
过了良久,伍封叹道:“大行人,我们走吧。”
王孙骆缓缓摇头,道:“身为臣下,既不能使大王纳忠除奸,又不能助大王临阵杀敌,在下愧食王禄数十年。今日大王既然身死,在下也要相陪九泉。吴祀之事全赖龙伯,身死以谢便由在下来承担。”
楚月儿愀然道:“大行人何必如此?”
伍封知道王孙骆死意已决,叹了口气,道:“大行人欲以死全其忠名,在下不敢阻止。唉,可叹吴国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忠臣不得其死,奸佞反倒保全。月儿,我们走吧!”
楚月儿问道:“去吴都么?西施姊姊失落吴都,以她的身份,越国士卒定不敢擅自加害。如今姊姊多半还在吴都,我们或赶得及。”
伍封点了点头,道:“除了救姊姊外,我还想杀了伯嚭。颜不疑被勾践派了出去,伯嚭多半还在吴都。是了,渠公老爷子的坟头便在阳山,我来时已经向娘亲问明了地方,先去老爷子坟上拜祭一番再说。”
二人黯然走出这干隧,觅到渠公那并不大的坟头,哭祭了一回,这才以行天之术离开了阳山,往吴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