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封叹道:“非也非也。按道理推下来虽是这样,可如此一来,那逆商纣王之意、
冒死进谏、阻纣王倒行逆施的比干、梅伯岂非成了奸人,而事事顺着纣王、助他害人
的飞廉、费仲岂非成了忠臣?然而比干梅伯之忠、飞廉费仲之奸是肯定的,是以这中
间有些问题。”
齐平公三人皆感愕然,颇有些摸头不知脑,伍封这番言语,的确令人越听越是糊
涂。
伍封道:“我一路由楚营中回来,因叶公而想了许多事。譬如某国之君喜泳,见
大泽而想跃入,而臣子知道泽中凶险,恐其君溺死,死命将其君拉走,这臣子是忠是
奸?”
田盘道:“这自然是忠。如果其君因该臣阻其乐而杀之,便是昏君。”
伍封点头道:“大司马所言极是。但其君是否真会溺死,谁又能知?这岂非给当
臣子的有了许多借口?譬如为臣子的以防止其君噎死为理由,阻止其君进麦饭,只许
他用糜粥;或是恐其君由车上跌下摔死,而阻止其乘车,只许他步行。如此一来,便
会生出许多事来。其君是否真会噎死、是否真将跌死,大有疑问,其臣是忠是奸谁能
辨之?”
田盘叹道:“这么说来,这当臣子的真是十分为难了。”
伍封看出他的心思,道:“如果要群臣共决,如今也不易做到。朝堂之上,有相
国、大夫诸官,权有大小,责有轻重,不可能人人身份如一,然而臣子虽然有首有辅,
但诸臣各执异议时,并非权重者就说得对、权轻者就说得错,更不能以权相欺,戕杀
执异议者。每人都有公正之心,这样才能群策群力,臣子都能如此,便是忠君,大抵
可称得上是忠臣。”
虽然他说得委婉,但齐平公三人都听出伍封话中之意,是请田氏与其余齐臣图结
一心,共为国事,绝不能以家族为重,侵害他家。
田盘点头道:“龙伯言之有理,在下受教了。”
伍封又道:“再说‘爱国’。凡为君者,国中之事皆是自己的事,凡为卿大夫者,
家中之事都是自家私事,是以为君者必爱其国,正如卿大夫必爱其家一样。譬如那商
纣王可称是祸国秧民,但天下是他的,他能不爱么?可见只有爱国之心不够,是否爱
国,要看其所为是否真的利于国。当年晋楚争霸,敌意极深。楚成王围宋,晋文公破
曹而下,楚成王不欲与晋决战,命子玉解宋围,然而子玉不愿意不战而还,是以并不
肯听,反而进兵欲与晋战。其实这是晋楚国事,于子玉个人并无多大利益,他只是不
想晋楚相争中楚人失了锐气,可算是子玉的爱国之心使然。然而晋文公退避三舍,城
濮一战破楚,楚国丧师辱国,楚成王令子玉自杀。这个子玉就是虽有爱国之心,却祸
于国的例子。”
齐平公道:“封儿说得是,无论为君为臣,都当以此为鉴。”
伍封道:“微臣最恨的是那些打着爱国的幌子自把自为的家伙,有的人以为只要
出自爱国之心,任何行为都有可赞之处,口称‘爱国无罪’,实则祸国秧民,如此无
知之辈,决不可重用,有罪者便要诛之无赦!或有人为子玉惋惜,以为他俱材勇、为
国争先,虽败亦荣,其实大谬不然!子玉一者不忠于君,二者不利于国,如不诛杀,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效仿子玉胡乱生事。假如我们退越之后,有人恨晋越之伐国,擅自
诛杀晋人越人以报仇,岂非又惹战祸?日后见有此辈,便要重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