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第二条,“充足的物质生活”。每户一座两层楼的别墅,早已超过“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理想。村里有商店、图书馆、博物馆、农民剧院一应俱全。有趣的是村里有一个很大的民俗博物馆,墙上抄着一首八百年前辛弃疾描写江南农村生活的词《清平乐》:“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这是中国农民几千年来的文化背景、心理背景。追求富裕、和谐、自然、自由。蒋巷人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来描绘现代图画。现全村已人均年收入两万多,中学以下上学全免费,大学生年补三千元,研究生年补五千元。老人从55岁开始每月补三百元到六百元,如身患重病者,月补四百元。他们说这是“按劳分配加按老分配”。
最难能可贵的是第三条,“给所有的人提供真正的充分的自由”。前面所述个人可自选工作已不必说,且以养老一项,就可见他们怎样努力创造自由状态。中国已渐入老龄社会,养老成为一个令人头痛的社会问题。难在怎样既保证老人生活舒服,又精神自由,还能减轻年轻人的负担。而中国农村的婆媳矛盾是一道传统难题,现代社会的新老“代沟”又是难抚平的伤痕。蒋巷村却有办法。全村55岁以上老人两百个,按说各家都有别墅小楼,住房宽裕,三世同堂,足可养老。但村里又另盖两百套老人公寓。平房庭院式,花木葱茏,阳光明媚。分单身居和夫妻居两种,面积不同。室内橱、卫、寝、厅,一应俱全。老人如愿与子女合住,则住,不愿即可搬来公寓自住,免去了许多因“代沟”所引起的习惯不合与情感摩擦。又因就是在本村,子女近在咫尺,照顾亦便,分而不裂,和而不同,亲情不减,距离产生美感。这里,无论老人还是子女,“每个人的自由都是对方自由的条件”。我执意要看一两户老人公寓,庭院排排黄花掩地,每家都窗明几净,闲适自得。他们在院中树下或干一点轻活,或聚而闲谈。王凤英老人已79岁,正抱着两岁的曾孙在门前晒太阳,旁边晾着一笸箩新碾的米粉,雪白细腻,散发出微微的清香。近处翠竹摇曳,紫薇吐蕾,茶花艳艳,远处大田里菜花金黄,一直黄到天边。就是桃花源中人也不过这样。不是说小康的住房标准是每家要有两套住宅吗?盖此情景也。
村里的生活设计还有许多尊重人性自由的细节,如虽粮菜供应充足方便,但还是给每家半分自留地。不为吃用,只为满足农民世世代代的精神寄托。菜园里老人弄苗,童子追蝶,吴侬软语,相话桑麻。村里设早市区,买卖自由,交换方便。我去时,已收市,门面街道收拾得干干净净,都有专人管理。书记常德盛解释说,也不只为物资交流,主要是让村民有一个交往、说话的地方,要的就是一个和谐。村外有人在修渠,这是外来的打工者。果园里几个老人正在剪枝,老常说,他们本有养老费,可不干活,但如想干,也还再给工资,是轻活,可干可不干的。我立即想起一句话,到了共产主义劳动就成了人的第一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