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的一夜,经过一天的劳累,我在泥壁草顶的小屋里酣卧。一觉醒来,月照中天,寰宇一片空明,窗外的院子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霜。不知为什么,我不觉动了对北京的思念。这时的北海,当是碧水涟涟,繁花似锦了。铁狮子胡同我们那个古老的校园——那里曾是鲁迅先生不能忘却的刘和珍君牺牲的地方——这时那一树树的木槿该又用她硕密的花朵去遮掩那明净的教室。图书馆的楼下一定也泛起了一阵阵的清香,那满园的丁香该已经开放。和着月色,我忆起宋人的诗句,“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样不知过了多时,便又在一种浮动的暗香中蒙眬睡去。
翌日,我起来扫院子,鼻间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我怀疑还是昨夜的梦,但这香又总不肯退去。原来沙枣花已悄悄绽开。我拉着扫把伫立着,房东大爷看见了说:“后生,想家了吧,春过了,你们也该走了。”我说:“大爷,我们不走了,就在这里当一辈子农民。”不料,他胡子一抖,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连说:“那还行?那还行?”
一年后,我们自然是分配了,工作了,各自去自食其力了。去年夏天,我们这一伙河套人在北京的一个朋友家里小聚。主人说要给大家吃一件稀罕物,说着便捧出一个金黄如碗大的东西。众人一见,不觉齐声惊呼:“河套蜜瓜!”在北京见到这种东西,真如他乡遇故人,席间气氛顿时活跃。瓜切开了,那瓤像玉,且清且白,味却极甜,似糖似蜜,立时香溢满室。老朋友们尽情畅谈,经过那场沧桑之变,各人终于又走上了自己的路。大家诉说着,互相安慰、祝贺、勉励。当然,也少不了忆旧,重又陶醉河套平原那迷人的夏夜、火红的深秋,最后自然又谈到桌上的蜜瓜。那样苦的地方,怎么能产出这样好的瓜呢?我们这些在那块土地上生活过的人自然知道,正因为经了那风沙、干旱和早晚极悬殊的温差,这瓜里的蜜才酿炼得这样甜、这样浓。事物本是相反才能相成的。
河套,我永不会忘记那个我刚开始学步的地方。
阅读指导
文章借回忆西北河套的大漠、黄河、沙枣、蜜瓜等景象和物产,回忆了“文革”期间,作者大学毕业分配到内蒙古西部小县下乡的一段生活经历。文章基本按照到达县城后的时间顺序,写了作者的忧郁、解冻、融入、思念及品瓜忆旧,反映了当年的苦闷及挣扎,也以历尽艰苦回忆往事的心情表达了对当年磨练的感谢。
作者初到小县满眼是武斗留下的残墙断壁,城外沙丘如瀚海茫茫,几个知识分子在瞧不起知识的时代、在这荒芜之地如何自食其力呢?后来,作者心中的忧郁被黄河开冻的威猛壮观冲开了,久睡的诗情也重新焕发了。
春天过后,作者被分配到一个生产队去当农民,每天担土拉车,自食其力,已开始融入农民生活,但总是遗憾远离了书本,所学知识难以用上。夏初一天劳累后作者在小屋里酣卧,一觉醒来,月照中天,不觉动了对北京的思念,思念当年学习的地方,那思念中的清香已变成眼前的沙枣花的清香,也就决心在这里当一辈子农民了,但心中总有不甘。去年夏天,“我们”这一伙河套人在北京小聚,各人终于又走上了自己的路,重又品尝到河套蜜瓜,终于体会到苦难磨砺人的道理。最后表达了对磨砺自己的河套的铭记和感恩。
细致的描写渲染了人物的心情,如黄河防汛河堤巡防图的刻画,人每天就在苍天与莽野间机械地移动,天气的阴沉低闷,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口大锅扣在头上,长长的大堤上枯草蓬蒿在风中冷得颤抖,茫茫的伊克昭沙漠一片灰黄,描绘了阴郁荒凉冰冷的氛围,而在这河堤上,作者“像大风中滚动着的一粒石子”,环境描写渲染了人物的渺小、孤独、无助的心情。
而云开日出的景象,“阳光急泻而下,在半空中洒开一个金色的大扇面”“这时远处好似传来隐隐的雷鸣”,使“我的心激动了”,阴郁的心灵受到了震动;被禁锢了一冬的河水在阳光下欢快地闪出软软的金波,冰河就破碎了,浮动了,巨大的冰块顺流直下了,“那冰块相撞着发出巨大的响声,有时前面的冰块流得稍慢一些,后面的便斜翘着,一块赶一块地压了上来,瞬时就形成一道冰坝,平静的河面陡然水涨潮涌”,这声音、这运动、这气势,怎不给作者以震撼。同时也让读者感受到河水解冻时的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