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过峨眉山,访三苏祠,一座好大的院子。深秋季节,南国草木无大变化,唯能看出节令的算是池中的荷叶了,虽已枯干,却又还未落去。我想起李商隐的诗:“留得枯荷听雨声”,真是妙绝。院中最美的是竹,簇而生,秀且挺,摇摇曳曳,吐翠弄风。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诚不假也。四处亭台很多,墨迹碑刻、书卷图片比比皆是。最引我注意的是一个大围栏中供着三块枯木,名曰:“木假山”,为此还专盖一堂,就名“木假山堂”。过去临董其昌的帖,其中提到木假山,我还以为有山名木假,苏家在山旁筑一堂呢。原来是堂中供了几块木头。就这几块枯木也极费周折,并演变出了一部自己的通史。苏家原有一座木假山,苏洵曾为之写诗,后三苏到北方为官,又携到开封,供在家中,梅尧臣、陆游也曾赋诗称颂,后来失传。历代重修三苏祠时苦于找不到块木头,只好阙如。直到清道光十二年眉山书院主讲在岷江边发现一具残树根,“色黝、质坚”,喜而运回,供奉于此,并作了一首长歌记胜。我怀疑现在堂中供的这块枯木早已不是“道光版”的了,也许就是昨天,随便找了一块放在这里。但既然盖上了苏记,“木不在真,有名则灵”,于是就能引来许多膜拜者。其实一曲“明月几时有”,直留到今天;一首“大江东去”,在人心头总不去,纪念名人又何必乞求于一根枯木呢?
中午在洞中饭店吃饭时,这里豆腐、鱼、肘子都冠以东坡的名字,真是举箸下勺皆东坡。席间大家又谈起东坡错把黄州江边的石壁当三国赤壁,写了两篇赋,于是后人不说东坡之错,倒命此地为东坡赤壁。中国人真会代名人受过,为他们传名、立传。过去在乡下听到了一个笑话:“长工打个碗,一年工钱全扣完;掌柜打个瓮,正好安烟囱。”官人、皇帝、家长还有名人,行、走、坐、卧都有名,唱、做、念、打都有理。在我们背着的许多包袱中有一种就是“崇名”,凡名人小事细物都要尽全尽备地去费力搜集、堆积,许多人居然以此为衣食。吃古人饭是我们除造神之外的又一大毛病,叫我们总爱向后看。
卖佛
11月5日。从成都到重庆过大足,这是一个有名的石刻之乡,全县每个乡都有石刻古迹,我们看了宝顶山和北山两处。作为艺术品真是鬼斧神工,不可思议,艺术家让这荒野里的冷石块子,变成了一个个活灵灵的人。但作为一种主义的宣传与寄托更让你惊奇到不可理解,这四五里长的一道石沟里,缘壁全是佛、菩萨及他们的信徒,大到七米许小如拇指,形真神切,你顺沟漫步,这些佛就争着给你说法。我看过云冈石窟、敦煌石窟,刚才又看了乐山。我真佩服佛的威力了,人们为了寻找他,曾把无数个山头挖穿、劈开,山挖够了,现在又挖到了沟里。真是上天入地求我佛,黄泉碧落都寻遍。还是那个老问题,到底是佛造就了人呢,还是人造就了佛?敦煌共修了多少年,我一时记不清了,云冈石窟是五十年,乐山大佛是九十年,这道沟又花了从唐末到明清间的更长时间。至今石壁上还有几尊雕刻到一半的佛像,据说是战乱突起,不得已而停下了。我们的人民,我们的艺术家真是聪明,真是伟大,可惜在这上面花的时间太多了,他们倾几代人的人力物力,最后为了一个虚幻的影子。其痴其专的样子,真有点可怜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