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石峪，因刻石得名，就是石头上刻有经文的山谷。离开登山主道有一小路向更深的谷底蜿蜒而下，碎石杂陈，山树横逸，过一废亭，便听见流水潺潺。再登上几步台阶，有一亩地大的石坪豁然现于眼前。最叫人吃惊的是，坪上断断续续刻着斗大的经文。这是一部完整的《金刚经》，经岁月风蚀现存1067个字。我沿着石坪仔细地看了一圈，这是一个季节性河槽，流水长年的洗刷，使河底形成一块极好极大的书写石板。这部经刻大约成于北齐年间，历代僧人就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信仰。我在祖国各地旅行常常惊异于佛教信仰的力量和他们表达信仰的手段。他们将云冈、敦煌的山挖空造佛，将乐山一座石山改造成坐佛，将大足一条山沟里刻满佛，现在又在泰山的一条河沟里刻满了佛经。那些石窟是要修几百年经几代人才能完成的。这部经文呢？每字半米见方，入石三分，字体古朴苍劲。我想虽用不了几百年，可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在这坚硬的花岗石上一天也未必能刻出一两个字。中国的书有写在竹简上的，写在帛上、纸上的，今天我却看到一部名副其实的石头书。我在这本大书上轻轻漫步，生怕碰损它那已历经千年风雨的页面。我低头看那一横一竖，好像是一座古建筑的梁柱，又像古战场的剑戟，或者出土的青铜器。我慢慢地跪下轻轻抚摸这一点一捺，又舒展身子躺在这页大书上，仰天遐想。四周是松柏合围的山谷，头上蓝天白云如一天井，泉水从旁边滑过，水纹下映出“清音流水”四个大字。我感到一种无限的满足。
一般人登泰山多是在山顶上坐等日出，大概很少有人能到这偏僻深沟里的石书上睡一会儿的。躺在书上就想起赫尔岑有一句关于书的名言：“书——是这一代对下一代的精神上的遗训。”泰山就是我们的先人传给后人的一本巨书。造物者造了这样一座山，这样既雄伟又秀丽的山体，又特意在草木流水间布了许多青石。人们就在这石上填刻自己的思想，一代一代，传到现在。人与自然就这样合作完成了一件杰作。难怪泰山是民族的象征，她身上寄托着多少代人的理想、情感与思考啊。虽然有些已经过时，也许还有点陈腐，但却是这样的真实。这座石与木组成的大山对创造中华民族的文明史是有特殊贡献的。谁敢说这历代无数的登山者中，没有人在这里顿悟灵感而成其大业的呢？
天将黑了，我们又匆匆下到泰安城里看了岱宗庙。这庙和北京的故宫一个格式，只是高度低了三砖。可见皇帝对岱神的尊敬。庙中又有许多碑刻资料，塑像、壁画、古木、大殿，这些都是泰山的注脚。在中国就像只有皇帝才配有一座故宫一样，哪还有第二座山配有这样一座大庙呢？庙是供神来住的，而神从来都是人创造的。岱岳之神则是我们的祖先，点点滴滴倾注自己的信念于泰山这个载体，积数千年之功而终于成就的。他不是寺院里的观音，更不是村口庙里的土地、锅台上的灶君，是整个民族心中的文化之神，是充盈于天地之间数千年的民族之魂。我站在岱庙的城楼上，遥望夕阳中的泰山，默默地向她行着注目礼。
阅读指导
文章刊登在《十月》1990年第一期。作者写泰山，选择了独特的角度，虽然仍沿用按照游踪移步换景的传统游记写法，但作者却以“人向天的倾诉”为着力点，没有将笔墨停留在浮光掠影的景物描写之中，而是抓住了泰山所具有的深厚的人文内涵，步步深入，层层递进，挖掘泰山景观深层的文化意蕴，揭示泰山的民族精神载体的象征作用。
移步换景，作者随游踪分别写了南天门、泰山之巅的景观、泰山石刻、谷底的经石峪、岱宗庙。虽然描写景物不是本文的着力点，但离开景物描写，本文就会失色不少，景物描写是抒情和生发议论的基础。作者刻画南天门、怪石、云海、经石峪刻字等，用墨不多，却生动传神、特点突出。如写南天门“虎踞”两山之间，“扼守”深谷之上，石砌的城楼“横空出世”，门洞下十八盘的石阶“曲折明灭”“直下沟底”，几个词就写出了南天门的雄伟。并在叙述、议论时，又借助描写来增强感染力，如描写经石峪后，写人躺在石上，“四周是松柏合围的山谷，头上蓝天白云如一天井，泉水从旁边滑过”，借景抒情，融情于景，意蕴深远。
作者以“人向天的倾诉”的人文思考为暗线，层层递进，步步深入地挖掘泰山的文化意蕴。在烘托出登泰山如登天的氛围之后，作者直接点出“这岱顶的确是一个与天对话的好地方”，这东海之滨、齐鲁平原上拔地而起的泰山有平台可徘徊思索，有亭可登高望日，有许多巨石可供人留字，好让人们诉说自己的心愿，人在岱顶感悟，犹如在天宫门口与天帝对话。千百年来，各种各样的人们在这里留诗留字，借风势山威向天倾诉自己的思想，表达自己的意志。帝王一面要扬皇恩以安民，一面又要借天威以佑君；诗人们、将军们借这山的坚毅与风的狂舞铸炼诗魂，寄托抱负。
作者进一步感受到，凡人素质中的胸怀开阔、志向远大、感情激越的一面确实要借凭高御风、采天地之正气才可获得。志士仁人都各怀着自己的经历、感情、志向，来与泰山极顶的风雪相孕化，拓展视野，铸炼心剑，谱写浩歌，浸润豪情。无论山顶还是峡谷，泰山的一木一石都在向人讲解历史的沧桑，展示着悠久的文明。
由经石峪斗大的刻字，作者的认识进一步提升，“泰山就是我们的先人传给后人的一本巨书”“泰山是民族的象征”“这座石与木组成的大山对创造中华民族的文明史是有特殊贡献的”，最后在岱宗庙，升华泰山神是“整个民族心中的文化之神，是充盈于天地之间数千年的民族之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