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事物一达到极致,壮观是壮观,却总会令人心生畏惧,敬而远之。她的鼻梁绝对是出类拔萃的,然而,稍过险峻。古人之中也有苏格拉底[27]、哥尔德斯密斯[28]、或是萨克雷等人的鼻子,从构造来说,的确无法恭维。然而,正是那些有瑕疵之处,才格外惹人喜爱。所谓‘鼻不在高,奇者为贵’,即是这个道理吧。俗话也有:‘高鼻子不如米粉团子。’[29]因此,我认为,从美学角度来说,敝人的鼻子最标准。”
寒月和主人嘿嘿地笑起来,迷亭也快活地笑了。
“却说,刚刚讲了……”迷亭接着说。
“先生!‘讲了’有点像说书人的用语,太俗气,请不要使用了吧!”寒月是一报前仇。
“那就洗面革新,重新开始。那么,接下来想就鼻子与脸庞的比例稍稍谈及一二。假如不涉及其他部位孤立地谈论鼻子的话,那位令堂大人拥有一个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绝不失体面的鼻子……纵使在鞍马山[30]开展览会,她恐怕也能获得头等奖。然而可悲的是,她的鼻子是自顾自地长那么大的,并没有跟嘴巴、眼睛等诸位邻居打招呼。恺撒[31]的鼻子无疑是非同凡响的。然而,如果用剪子将恺撒的鼻头剪掉,安在贵府的猫儿脸上的话,想想看,将会是何等模样!打个比方吧,在猫额头那么小的地方岿然耸立一个伟岸的鼻子的话,宛如在棋盘上摆了个奈良的大佛,因比例过于失调,而丧失其美学价值的。金田夫人的鼻头和恺撒同样,可谓英姿飒爽,赫然高耸,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环绕鼻子周围的面部器官如何呢?当然,不至于像贵府的猫脸那么低劣了,不过说是像患癫痫病的丑女能面那样,眉根呈八字,细眼高吊,则是事实。诸位,这怎能令人不喟叹:‘既有此面,必有此鼻’呢?”
当迷亭的话稍一停顿时,忽听房后有人说:“还在谈论鼻子哪,多么顽固不化呀!”
“是车夫老婆!”主人告诉迷亭。迷亭又演讲起来。
“竟然发现在意料不到的房后,有新的异性旁听者,此乃演说家的莫大荣誉。尤其那婉转动听的娇媚之音,给枯燥的讲坛平添一抹艳色,真是望外之福分。本应尽力讲得通俗些,以期不负佳人淑女之眷顾,然下文将稍稍涉及力学方面的问题,因此,女士们想必碍难听懂。还请多多迁就。”
寒月听到“力学”一词,又嘻嘻地笑起来。
“我想要论证的是:这只鼻子和这张脸根本无法调和。换句话说,违背了柴依辛的黄金律[32]。下面就打算严格地用力学公式演算一下其鼻子与脸部的比例给各位看一看。诸位要知道,首先以H代表鼻高;以ɑ代表鼻子与脸平面交叉生成的角度;W自然是代表鼻子的重量。怎么样,大致明白了吗?……”
“怎么可能明白!”主人说。
“寒月兄呢?”
“我也不太明白哟!”
“这可不好办了。苦沙弥还情有可原,而你是个理学士,还以为你会明白呢。这个公式是我这番演说的灵魂,所以如果删掉,前面讲的就失去意义了……算了,没办法,那就略去公式,只说结论吧!”
“还有结论吗?”主人惊讶地问。
“当然有了。没有结论的演说,犹如没有上果盘的西餐。请二位仔细听着,下面就是结论了。上面的公式,如果参照魏尔肖[33]、魏斯曼[34]诸家的学说,当然不能否认鼻子是先天的形体遗传。而伴随其形体所产生的心理状况,即便已有认为是后天形成,并非遗传的有力学说,但是不可否认,在某种程度上必然会受到遗传的影响。因此有着那么不和谐的特大鼻子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可想而知,她的鼻子也会有些异样。寒月君也许不认为金田小姐的鼻子有什么异样之处,因为她还年轻,但是,这种遗传的潜伏期很长,说不定什么时候气候突变,鼻子就会突然长大,刹那间膨胀得像她的老母一般大呢。因此,这门亲事,按照迷亭的学术性论证,趁早断念,是最保险的。这一点,不仅这家主人,就连睡在那边的猫怪阁下,也不会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