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转到浴池时,鼠贼就从壁橱蹿出;我在壁橱蹲守,鼠贼就从水池下钻上来;我在厨房中心严阵以待时,鼠兵便三面夹击,一齐出动。说它们可恶也好,胆怯也罢,反正它们不是君子之敌。我来来回回奔跑了十五六次,劳神费力,疲惫不堪,却一次也没有成功。虽感遗憾,但与此小人为敌,任凭那威风凛凛的东乡大将,也无计可施。开始时我既有勇气,也有杀敌气概,甚至还有所谓悲壮的崇高美感,到头来由于费劲、懊丧、困倦和疲乏,蹲坐在厨房中央,再也不想动弹。虽然不想动,但只要装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话,敌人都是小人,也不敢怎么样的。原本当作敌人的家伙,想不到都是些胆小鬼,这么一想,战争的光荣感顿时消失,剩下的只有憎恨。憎恨之念闪过后,便斗志全无,意气消沉。然后便自暴自弃,反正自己也干不出一件漂亮的事来,自我轻蔑到了极限,便昏昏欲睡了。经过上述历程,我终于困了,睡着了,即使身在敌人包围之中,也是必须休息的。
从侧面朝着房檐开的天窗那儿又吹进来一团落英。我只觉得一阵迅猛的风刮过,从壁橱门口蹦出一个枪子儿似的小东西,还没来得及躲闪,它已经猛扑过来,咬住了我的左耳。紧接着又一个黑影蹿到我的身后,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吊在了我的尾巴上。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我本能地纵身一跳,将全身之力集中于毛孔,想抖掉这个怪物。咬住耳朵的那家伙身子失去重心,悬在了我的侧脸上,它那胶皮管似的柔软尾巴尖,竟然插进了我的嘴里。这真是送上门来了。我狠狠地咬咬住尾巴,左右摇晃,结果只剩下那家伙的尾巴留在我的门牙里,身子摔在了旧报纸糊的墙壁上,又被弹到地窖盖上。它刚要爬起来,我不失时机地扑了过去,可是,像踢了个球似的,那家伙竟掠过我的鼻尖,跳到架子边儿上,缩着腿蹲着。它从架子上俯视着我,我从地板上抬头看着它。相距有五尺。月光犹如展开在空中的腰带,横扫着洒进屋来。我前爪运足力气,才终于跳到了架子上。但是,只是前爪顺利地搭在架子边,后腿却悬在空中胡乱蹬踹,而我的尾巴还被刚才那个黑玩意咬着,大有死也不肯松口的架势。太危险了!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前爪,想抓得更牢一些。但是,每当这样调整时,就会由于尾巴上太沉了,而适得其反,若是再滑二三分,非掉下去不可。我的处境愈发岌岌可危了!只听得我的爪子咯吱咯吱地抓挠着架子板。这可不行。就在我倒换左爪的工夫,由于没有抓牢,只剩下右爪扒在架子上,承担着全身的重量。自身体重加上尾巴上的分量,使我的身子滴溜溜直打转。一直一动不动地蹲在架子上盯着我的那个怪物,趁机像投掷一块石头似的,从架上冲着我的前额扑下来。我的前爪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指望,我们三个纠结成一团,垂直地穿过月光坠落下来。放在架子下一层的研钵以及研钵里的小桶和果子酱的空瓶,也随着我们下坠,最后还捎带上了地上放着的灭火罐,稀里哗啦地,一半物件栽进水缸里,一半摔在了地板上,一起发出在这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的巨大声响,就连正在殊死搏斗的我,都被吓得心惊胆寒。
“有贼!”主人扯着沙哑的嗓音大叫一声,从卧房奔了过来。只见他一手提油灯,一手拿手杖,惺忪的睡眼中闪烁着符合主人身份的炯炯目光。
我静静地蹲坐在鲍鱼壳旁。那两个怪物已经逃进了壁橱。一无所获的主人恼怒地不知向谁喝问:“怎么回事?是谁呀?声音这么大!”
由于月亮西斜了,白色光带已缩短成半幅宽了。
注释:
[1]樱花盛开时节,淡云遮蔽天空的天气。
[2]明笛,即六孔横笛。因是由我国传入日本,曾用于明朝器乐演奏,故名。
[3]韦伯斯特(1758~1843),美国语法、辞书学家,以编辑各种韦氏辞书而闻名。
[4]龙文堂茶壶,是日本江户末期至明治三十三年延续了8代的著名京都铁壶匠人所制的茶壶,水沸时声如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