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愈发的难以从命了。”
“你们瞧瞧看,和过去比起来,现代人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过去是只要有权势,便可为所欲为的时代,从今往后则是个纵然你有威严的权势也无可奈何的人物辈出的时代了。当今世界已然变成了纵然是殿下还是阁下,都无法肆意妄为地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社会了。说得极端些,如今,当权者权势越大,被压迫者就越感到不舒服,而奋起反抗的时代了。因此,如今与过去不同,是一个出现了正因为是有至高无上的官府才无可奈何的新气象的时代。是过去的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可以通行无阻的社会。世态人情的变迁真真是无法琢磨!迷亭君的《未来记》若说是笑谈,也算是笑谈,但是,若说它预见了未来前景,岂不是也发人深省吗?”
迷亭说:“有幸遇到这般知音,我就非要把《未来记》的续篇讲下去不可了。正如独仙所说,今日世界,如果还想要靠着权势耍威风,仗着二三百条竹枪横行霸道,这就好比坐着轿子非要和火车赛跑的那些时代落伍者中的顽固家伙一样。——比如不识时务的放阎王债的长范先生之流,所以,咱们只要冷眼旁观就是了。
“……不过,我的《未来记》关注的并非鼠目寸光的小事,而是与人类命运息息相关的社会现象。仔细审视时下的文明倾向,预卜不远之未来的发展趋势,便可得出结婚将成为不可能之事。诸位切莫惊慌!我说‘结婚将成为不可能’之事,其理由如下:如上所述,现今是以个性为中心的社会。从前的一家之主是男主人,一郡之主是郡守,一方之主是领主,除此以外的人几乎没有人格可言。纵使有,也不被承认。而今则天下大变,所有的人都主张起个性来,每个人仿佛都在说‘你是你,我是我!’二人在路上相遇,各自都在内心愤愤不平:‘你小子是人,我当然也是人!’互相敌视着擦肩而过。就这样人人都变得强大了。
“因为人人都平等地变得强大了,也就等于人人都平等地变弱了。从别人已经不那么容易加害于我这一点来看,每个人的确是强大了,然而,对别人不得随意欺负这一点来看,个人的力量又明显比以前弱了。变得强大人人都高兴,而变得软弱则无人喜欢。于是,一边拼命固守自己的优势,不让他人侵犯秋毫,一边强求扩大自己的弱点,哪怕是半根毫毛也要侵犯他人。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失去了空间,感觉活得辛苦了。正是由于人们都尽可能地膨胀自我,直到胀破,反而在苦恼中生存。由于太苦恼,便想方设法在人与人之间寻求空隙。人们就是如此的自作自受,烦恼不堪,他们琢磨出的第一个方案便是分居制。在日本,到山沟里去瞧瞧,家家户户都是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没有想要主张的自我,即使有也不主张,也就相安无事,但是,对于今天的文明人来说,即使是亲子之间,如不尽可能地伸张自我,就觉得吃了亏,因此,为了维持彼此的安宁,势必分居。欧洲由于文明发达,比日本更早地实行了这一制度。即使有的同住的人家,儿子跟老子借钱也要付利息,像外人一样付房租。正因为老子认可并尊重儿子的个性,才出现了如此良好风气,这种良好风气早晚也要传到日本来的。”
“亲族早已疏远,亲子今日分家,一直被压抑的个性终于得到发展,随着个性发展而产生的对个性的尊敬将无限地扩展下去,因此,倘若还未分居,就不可能舒心了。然而,在父子、兄弟都已分居的今天,再也没有什么人需要分居了,于是,考虑出了最后的方案,即夫妻分居。按现代人的观点,因男女同居,而是夫妻,殊不知这是极大的误判。按说要想同居,必须在性情上足够相投才行。从前的夫妻,自不待言,是所谓‘异体同心’,看起来是夫妻二人,实质上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因此才号称什么‘偕老同穴’,就是说,死了也化为一穴之狐,简直野蛮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