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正满腔热情地训练胡须,棱角脸女仆从厨房走来,说了声:“来信了。”照例将那只通红的手伸进书房。右手抓着胡须,左手拿着镜子的主人,回头向门口望去,棱角脸女仆看见那奉命将八字的尾巴尖上翘的胡须,就急忙转身跑回厨房,靠在锅盖上哈哈大笑。主人并不以为然,悠然地放下镜子,拿起了信笺。头一封信是铅印的,全是些严肃的字句,内容如下:
敬启。谨祝日益吉祥安康。回顾日俄战争,乘连战连捷之势,告恢复和平之报,吾忠勇刚烈之将士,今于“万岁”声中凯旋而归者已过半,举国欢腾,难以尽述。自宣战大诏颁布,忠勇刚烈之将士久驻万里疆外,忍寒暑之苦,奋勇杀敌,不惜为国捐躯。其至诚之心,必永远铭记。且本月内将士将全部凯旋。因此,定于下月二十五日,代表本区全体居民,为区内千余名出征将士召开盛大祝捷会,借此契机抚慰烈士遗属,热诚迎候各位遗属莅临,聊表谢忱。故此,如蒙诸位鼎力资助,得以顺利召开盛典,乃本会之无上荣光。为此,敬请解囊赞助,踊跃义捐,在下不胜切盼之至。
谨启
寄信人是一位华族老爷。主人默读一遍后,立即将来信装进信封,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主人是不大可能捐款的。前些天他拿出两元或是三元,为东北灾区捐了款后,逢人便吹嘘:“我被迫捐钱啦!”既然是赈灾,自然是主动掏钱,绝对不是被迫的。又不是遇上了强盗,说“被迫”肯定是不妥的。尽管如此,主人却宛如遭了窃一般。无论你说什么“欢迎军人”,“贵族募捐”,若是来硬的另说,只凭这一纸铅印信,他可不会掏钱的。按主人的说法,在欢迎军人之前,首先应该欢迎他。欢迎完了自己之后,再欢迎其他人自然无妨,只是他日夜忙碌,欢迎一事,打算任凭贵族老爷们去完成了。
主人又拿起第二封信说:“啊?又是一封铅印信!”
值此秋冷之时,谨祝贵府日益兴旺发达。
谨启者,敝校之事,如阁下所知,自大前年以来,受二三野心家所碍,虽暂时陷入极大困境,然窃以为此乃不肖针作之不周所致,应深自为戒。其后经卧薪尝胆,苦心孤诣,方渐次依靠一自之力,采纳为新建理想之校舍筹措经费之途径。该途径即出版名为《缝纫秘法纲要特辑》之策。本书乃不肖针作多年来遵循工艺学之原理,苦心研究,耗费心血之作。为一般家庭皆可购入着想,敝人只在成本之外略附些微薄利。窃以为此举既可为为此缝纫之道的发展尽绵薄之力,又能积薄利以供新建校舍经费之需也。故此虽惶恐万分,特恳请阁下购买敝人印行的《缝纫秘法纲要特辑》一册,权作为敝校新舍慷慨解囊,可将其赐给府上女仆。叩拜恳请不吝赞同,敬启。
大日本女子裁缝最高等大学院
校长缝田针作三拜九叩
主人冷淡地将这封郑重的书信揉成一团,“啪”的一声扔进废纸篓里。难得针作先生的三拜九叩与卧薪尝胆全都成了徒劳,着实可怜!
主人又打开了第三封信。这第三封信散发出异样的光彩。信封是红白二色的横条纹的,像是卖棒糖的招牌一样花哨。当中用隶书写着几个大字:“珍野苦沙弥先生麾下。”书信里会不会出现某某尊贵人物的名字还说不好,至少表面看来,颇为华丽。
倘若让我执掌天地,我将一口喝尽西江水;倘若让天地管束于我,我不过是陌上一粒微尘。我当然要问:天地与我,可有何干?……最早吃海参的人,其胆量可敬;最先食河豚的汉子,其勇气可嘉。吃海参者,犹如亲鸾[5]再世;食河豚者,恰似日莲[6]现身。如苦沙弥先生之流,只知葫芦干酸酱之味。只食葫芦干酸酱便可自称为天下名士者,吾未曾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