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迷亭的说法,我所钦佩打算效仿的八木独仙,似乎是个并不怎么值得效仿的人。而且,他所倡导的学说感觉有些不合常理,正如迷亭所说的那样,恐怕属于疯癫之列。更何况他有着两个疯癫的徒弟,甚是危险!如果接近过多,自己也会被拉进那个疯子圈里去。而那个天道公平(真名是立町老梅)——自己读其文章后,惊叹之余,认定是个非常有见地的伟人——谁料想竟是个十足的疯子,已经住进了巢鸭疯人院。迷亭说话固然有夸大其词之虞,但是立町在疯人院里沽名钓誉,以天道的主宰者自居恐怕是属实的吧。如此看来,说不定自己也有这种倾向呢!常言说‘同气相求’、‘物以类聚’。我既然赞佩狂人之说——至少对狂人的文章言词有所共鸣——恐怕自己也是个与疯癫相去不远的人吧!纵然未被融入其中,然与狂人比邻而居的话,难免迟早有一天会推倒相隔之壁,聚与一室,促膝畅谈的。这可不得了!回想起来,近来自己的所思所想简直是奇上加奇,怪上加怪,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先不说脑浆一勺的化学变化,且说意志化为行动、思考化为言辞时,有失中庸之处不可思议的多。即便舌上无龙泉,腋下无清风,也不该牙根有恶臭,筋头有疯气!愈来愈不妙了!说不定我已然成为一个地道的疯子了吧?幸而尚未做出伤及旁人,危害社会治安之举,才没被驱逐出街道,依然作为东京市民而存在吧!这已经不只是什么‘消极’或‘积极’之类的层次的问题了,必须从脉搏进行检查一下。然而,脉搏似乎并无异常。是头脑发热?也不像有什么邪火上攻。可还是叫人担心。
总是这样拿自己跟疯子比较,寻找类似之点的话,势必难以逃出疯子的范畴。看来自己这样看问题的方法不对。正因为自己总是以疯子为标准,将自己与疯子相比较,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假如以健康人为标准,把自己置于健康人之侧进行考量,说不定会得出相反的结论的。如此,就必须先从身边的人着眼。那么首先看看今天来访的那位身穿大礼服的伯父吧。他张口闭口‘置心于何处?’……有点不大正常。其次,就是那寒月,他从早到晚,带着饭盒去学校,埋头磨玻璃球。这家伙也是疯子一个。第三个人嘛,……迷亭如何?那个家伙深谙恶作剧之道,纯粹是个乐天的疯子。第四个人,……金田夫人。她那恶毒的心肠,完全脱离了常人,肯定是个真正的疯子。第五个人,就是金田老板了。虽然还未曾谋面,但是,单看他对老婆低三下四、琴瑟和谐的样子,不妨看作是个非凡的人。非凡乃是狂人的别名,因此,可以把他和疯子划归一类。然后就是……还有,还有。就是落云馆的诸君子。从年龄来说,虽然还嫩得很,但在狂躁这一点上,却是些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如此说来,大多属于疯人一类。主人反倒觉得心安理得了。说不定整个社会便是疯人的集合体。疯人们聚在一起,互相残杀,互相争吵,互相谩骂,互相争夺。这些疯子构成的社会整体,或许犹如细胞一样不断死亡又再生,如此反复无穷地生活下去的。说不定其中一些略辨是非、明白道理的人,反而碍事,于是创建了疯人院,把这些人关了进去,让他们不能出来捣乱。于是,被幽禁在疯人院里的是正常人,而在疯人院外面发疯的才是真疯子呢。当疯子势单力孤时,总是被人们看作是疯子;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群体,有了势力之后,便成为健全的人了吧。大疯子滥用金钱与势力,役使众多的小疯子干坏事,却被人们赞誉为‘杰出的人’,这种例子不可胜数。真是越想越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