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年事已高,一般我是不带人或带任务去看他的。有一次,我在中央党校学习,党校离北大不远,他们办的《学习时报》大约正逢几周年,要我向季老求字,我就带了一个年轻记者去采访他。采访中记者很为他的平易近人和居家生活的简朴所感动。那天助手李玉洁女士讲了一件事。季老常为目前社会上的奢费之风担忧,特别是水资源的浪费,他是多次呼吁的,但没有效果。他就从自家做起,在马桶水箱里放了两块砖,这样来减少水箱的排水量。这位年轻的女记者当时就笑弯了腰,她不能理解,先生生活起居都有国家操心,自己何至于这样认真?以后过了几年,她每次见到我都提起那件事,说季老可亲可爱,就像她家乡农村里的一位老爷爷。后来季老住进301医院,为了整理先生的谈话我还带过我的一位学生去看他,这位年轻人回来后也说,总觉得先生就像是隔壁邻居的一位老大爷。我就只有这两次带外人去见他,不忍心加重他的负担。但是后来过了两年,我又一次住党校时,有一位学员认识他,居然带了同班十多个人去他的病房里问这问那、合影留念。他们回来向我兴奋地炫耀,我却心里戚戚然,十分不安,老人也实在太厚道了。
以呼吁节水、自觉节水和女记者的不解来写季先生的生活简朴、做事真诚。
“居然”,写出了作者对那位学员率众打扰老人的惊异和惋惜。
先生永远是一身中山装,每日三餐粗茶淡饭。他是在24岁那一年,人生可塑可造的年龄留洋的啊,一去十年。以后又一生都在搞外国文学、外语教学和中外文化交流的研究,怎么就没有一点“洋”味呢?近几年基因之说盛行,我就想大概是他身上农民子弟的基因使然。有一次他在病房里给我讲,小时穷得吃不饱饭,给一个亲戚家割牛草,送完草后磨蹭着不走,直等到中午,只为能给一口玉米饼子吃。他现在仍极为节俭,害怕浪费,厌恶虚荣。每到春节,总有各级官场上的人去看他,送许多大小花篮,他病房门口的走廊上就摆起一条花篮的长龙。到医院去找他,这是一个最好的标志。他对这总是暗自摇头。我知道先生是最怕虚应故事的,有一年老同学胡乔木邀他同去敦煌,他是研究古西域文化的,当然想去,但一想到沿途的官场迎送,便婉言谢绝。
用设问句,以自己不解的提问来写先生出自本性的质朴。
自从知道他心里的所好,我再去看他时,就专送最土的最实用的东西。一次从香山下来,见到山脚下地摊上卖红薯,很干净漂亮的红薯,我就买了一些直接送到病房,他极高兴,说很久没有见到这样好的红薯。先生睡眠不好,已经吃了四十年的安眠药,但他仍好喝茶。杭州的“龙井”当然是名茶,有一年我从浙江开化县的一次环保现场会上带回一种“龙顶”茶。我告诉他这“龙顶”在“龙井”上游三百公里处,少了许多污染,最好喝。他大奇,说从未听说过,目光里竟有一点孩子似的天真。我立即联想到他写的一篇《神奇的丝瓜》,文中他仰头观察房上的丝瓜,也是这个神态。这一刻我一下读懂了一个大学者的童心和他对自然的关怀。季老为读者所喜爱,实在不关什么学术,至少不全因学术。他很喜欢我的家乡出的一种“沁州黄”小米,这米只能在一小片特定的土地上生长,过去是专供皇上的。现在人们有了经营头脑,就打起贡品的招牌,用一种肚大嘴小的青花瓷罐包装。先生吃过米后,却舍不得扔掉罐子,在窗台上摆着,说插花很好看。以后我就摸着他的脾气,送土不送洋,鲜花之类的是绝不带的。后来,聊得多了,我又发现了一丝微妙,虽是同一辈的大学者,但他对洋派一些的人物,总是所言不多。
“目光里竟有一点孩子似的天真”,大学者,年迈之人,竟有这种目光,抓住其眼神特点,写出了老人可爱的童心。